江凯被正式刑拘的那天,局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案卷整理完移交检察院,张局在例会上点了我的名。
"小林这次立了大功。"他说,"微量物证找得准,鉴定报告做得扎实。新来的法医,实力不俗。"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有人冲我点头。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散会后,张局把我单独留下来。
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语气比之前温和了很多。
"小林啊,顾明远这个案子,你做得很好。"他说,"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我。
"案子已经结了,江凯也认罪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检察院和法院吧。你不要过度延伸,去查什么无关的线索。明白吗?"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知道你年轻,有冲劲。"张局继续说,"但办案子讲究适可而止。主犯抓了,证据链完整,这就是圆满。再往下挖,容易节外生枝,对你没好处。"
"张局,"我说,"江凯认罪了,但他对十年前的事闭口不谈。我觉得——"
"觉得什么?"张局打断我,"觉得还有隐情?小林,每个案子都有没解开的问号。但我们的工作是破案,不是解谜。顾明远被杀案破了,这就够了。"
他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听我的,到此为止。"
我点了点头。
"好的,张局。"
走出局长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到此为止?
我做不到。
江凯在审讯室里提到"十年前那笔账"时的恐惧,沈曼听到"JH-2016"时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这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张局越是让我别查,我越觉得那里有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陆峥发了条消息:
"我想去顾明远的办公室和书房看看。"
他回得很快:
"我安排苏晓陪你。几点?"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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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远的公司位于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我们到的时候,公司已经停业了,门口贴着封条。陆峥提前打过招呼,物业帮我们开了门。
办公室里还保持着顾明远生前的样子。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蒙了一层灰,椅子歪在一边,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
苏晓戴上手套,开始翻文件柜。
我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嵌入式的,藏在书架后面,密码锁。我试了顾明远的生日、公司成立日期、沈曼的生日——都不对。
"试试江凯的生日。"陆峥说。
我输入江凯的出生年月日。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大多是合同、账本、股权文件,按年份整齐码放。我把近五年的账本一本一本翻出来,苏晓帮我核对。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没什么异常。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我发现保险柜内壁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
"这里有夹层。"我说。
陆峥凑过来,用镊子轻轻撬开那块金属板。
里面藏着两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很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巴掌大小,像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
我先把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票据,大部分已经褪色了。我一张张翻过去——餐饮发票、加油票、过路费收据……看起来都是些零碎的日常开销。
直到我翻到最底下那张。
那是一张付款回执,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
**收款单位:恒远工贸有限公司**
**付款金额:贰佰万元整**
**日期:2016年7月23日**
**备注:JH-2016项目二期工程款**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恒远工贸。
十年前。
老周殉职前,最后调查的那家企业,就叫恒远工贸。
我捏着那张回执,手指有些发凉。
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
"恒远工贸?"她说,"这名字有点耳熟……"
"以前的一家贸易公司,早就注销了。"陆峥说,他掏出手机,"我让人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
我继续翻铁盒。
在最底部,压着一枚金属碎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表面磨损严重,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纹路——那是市局法医科的徽章图案,中间有一把解剖刀和天平。
这是老周的纪念徽章。
当年老周殉职后,他的遗物里就包括这枚徽章。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枚徽章在他出事的现场被找到了,但缺了一角——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一角在爆炸中丢失了。
它在这里。
在顾明远的私人铁盒里。
我盯着那枚碎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顾明远和老周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有老周徽章的残片?他十年前的那笔付款,和老周调查的案子,是不是同一件事?
"林姐?"苏晓叫我,"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把徽章碎片攥在手心,不动声色地放进证物袋,"有点闷。"
陆峥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
"U盘呢?"他问。
我把那个黑色U盘拿起来。很小,很轻,插口是USB3.0的。我试着插进顾明远的电脑——需要密码。
四位数字。
我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都不对。
"先带回去。"陆峥说,"让技侦想办法破解。"
我们把东西全部装进证物袋。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远的椅子还歪在那里,桌上的文件摊开着,像是他随时会回来继续工作。
但他不会回来了。
而他用命守护的秘密,还锁在那个小小的U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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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局里的路上,陆峥开车,我坐在副驾。
苏晓在后座整理证物,没说话。
"恒远工贸,"陆峥突然开口,"我让人查了。这家公司2018年就注销了,法人叫赵恒远,是个空壳公司,注册之后只做过几笔大额转账,然后就没动静了。"
"收款方是它,但钱最终流到哪里去了?"我问。
"还在查。"陆峥说,"但注销时间是2018年——老周出事是2017年。时间上对得上。"
我攥着手里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徽章碎片。
"陆峥。"我说,"老周当年查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在。"陆峥说,"但当年定性是意外,卷宗封存了。要调出来,需要张局批准。"
"张局不会批的。"
"我知道。"陆峥沉默了几秒,"但我会想办法。"
车停在局里楼下。
我下车的时候,陆峥叫住我。
"林薇。"
我回头。
"张局今天找你谈话了?"
我点了点头。
"他让我到此为止。"
陆峥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
"我入行的时候,老周是我导师。"我说,"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解剖,不是怎么写报告。他说——'法医的工作,是让死者说话。只要还有一个问号没解开,死者就没有真正安息。'"
我举起手里的证物袋,里面那枚徽章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老周没说完的话,我想替他听完。"
陆峥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U盘破解之后,我第一个通知你。"
我笑了。
"谢谢。"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峥还站在车边,点了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灭,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案子破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恒远工贸。老周的徽章。加密的U盘。张局的警告。
所有这些碎片,像一张网的经纬线,正在慢慢收拢。
而网的中心,藏着十年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