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明天的我是乞丐还是皇帝？
我一遍遍在这废墟之上创造奇迹
时光终将带走赤红的铁蹄
只留下我们这段纯白的记忆
第00章 绝唱
“我这一生，都是个笑话。”
郑毅轻声自嘲，旁边的韩倩始终沉默不语。
“倩倩，谢谢你陪我到现在。你也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好。“
韩倩最后看了一眼他早已浮肿的左手，那个伤疤已经变形了。
“再见。“
“再见。“
韩倩走后，郑毅闭上眼睛，回顾着这狗屎一样的一生。
郑天豪。
他从小就在压抑中长大。他是家里的独苗，几个姑姑的孩子都很有出息，所以他的压力特别大，但他从小不爱学习，只喜欢跟邻居家的假小子一起出去胡闹，那个假小子就是韩倩。
他特别爱惹事，但惹了事之后自己又搞不定，韩倩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经常被人揍的鼻青脸肿。他是个很爱哭的人，他也不在乎让韩倩这个“铁哥们”看见他哭。韩倩很嫌弃他，但又不能扔下他不管。
后来韩倩把自己的闺蜜——晶晶介绍给他。晶晶是个特别内向的女孩，他却能把晶晶逗笑。之后晶晶就默默的跟着他，但他对晶晶没有感觉，准确的说，是他自己还不知道他对晶晶的感情。
他和韩倩约好了将来一起参军，那是他们俩共同的梦想。但他个子太矮了，他渐渐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之后他学过钢琴、学过烹饪、学过裁缝，但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最后都是半途而废。
每天回到家他都听见同一句话“天豪，咱们老郑家就你一根独苗，你一定要有出息……”
他和韩倩上了同一所高中，但韩倩也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的成绩越来越差，整天跟一群不良少年出去鬼混。他想：只要能离开这个操蛋的家，去哪都行，暴死街头都无所谓。
但每次他哭的时候，晶晶都默默的陪着他。
这个女孩什么都不要，只想让他陪她去看一次月食。
他答应过，但没有兑现过。
月食有什么好看的？无聊！
反正这个女孩又不会离开自己，这么在乎她干啥？
有一次他跟着小混混去打群架，他被打的很惨，就这么一个人躺在街边，没人管他。他躺了很久，艰难的爬起来，又摔倒。他又躺了很久，一阵风吹过，一张报纸盖在他的脸上。报纸上有一篇文章，题目是《癌症≠死亡》，他百无聊赖的看了起来。
没想到，这篇文章深深的吸引了他。文章中介绍了很多癌症晚期患者被治愈的病例，虽然是极低概率，但总有一天，人类终将战胜癌症。
那些濒临死亡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活着；而他四肢健全、人生尚早，却在肆意糟蹋生命、自暴自弃。
极低概率的治愈、永不放弃的希望，让濒死的他瞬间觉醒：人生不是虚无的，生命是珍贵的，未来是可期的，他不该就这样烂下去，不应该像野狗一样死在街头。
遍体鳞伤的他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那么浑浑噩噩了。
他规划好了整个人生：努力学习，将来考上医科大学，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为战胜癌症尽一份力。
他要穿上这身白大褂，然后再让晶晶穿上纯白的婚纱。
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毅”。
他和那群不良少年断绝了来往，也很少见晶晶了。他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每天只睡不到4个小时，成绩突飞猛进。他偶尔会和晶晶通个电话，晶晶跟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累了就歇会吧。”
到了高二下半学期，他的成绩已经是全班第一，全年级前10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他一定能考上心心念念的医科大学。
但，晶晶的母亲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晶晶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只记住了3个词：肿瘤医院，食道癌，晚期。
晶晶病床前，韩倩早已经哭成泪人，他麻木的蹲在病床边，凝望着那个从来不哭的女孩。
晶晶挤出一丝微笑，对他说“别太勉强自己了，累了就歇会吧……”
晶晶去世后的第二天，他就在学校的年会上说相声，逗的所有人前仰后合。年会刚结束，韩倩就对他说：“小毅！你别这样！想哭就哭出来！我陪你一起哭！“
他说“我现在只想笑。”
说着，他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那是月食的形状。
月食，是他年少唯一失约的承诺，是晶晶唯一的小愿望，是他一辈子最不起眼、最后悔莫及的辜负。
她走了，他再也没有机会陪她看月食，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年少的敷衍，再也没有机会兑现迟到的承诺。
所以他亲手拿刀，在自己最显眼的手背上，刻下血淋淋的月食形状。
这道伤疤，是终身赎罪的烙印。
他要让自己一辈子看得见、摸得着，他要用这个永不结痂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有个最好的女孩，用全部温柔爱他、陪他、等他、成全他，被他年少无知、有恃无恐、肆意辜负，最后遗憾离世。
从此，他放弃了成为医生的理想，因为他最想拯救的女孩已经回不来了。他做任何事都是竭尽全力，他赢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能赢过命运。因为他最想赢的那场仗，在他还没上场之前，就已经输了。
他真的在乎输赢吗？他真正在乎的只是在赢的过程中尽快消耗掉自己的生命力，好早一点离开这个令他作呕的世界。
确诊肝癌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欣慰，命运没有惩罚他，只是兑现了他长久以来的求死意愿。
这些年里唯一的宽慰，就是遇到了绪方，这个他极其崇拜的人。
当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这个油腔滑调的外行时，唯有绪方看见了他的韧劲，把他从垃圾公司挖过来，传授他技能，给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原来工作也是可以很开心的，也第一次真心的想要得到某个人的认可。
他想：也许，为了回应他人的期待而努力也是值得的吧。
反正还没到晚期，积极治疗的话，应该也还有三年左右的时间。
但是，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王慧婷的脸，他想再陪她多走一段，想看着她成为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强者，想看她穿上洁白婚纱的样子，想看她美满的家庭生活……但时间不够了。
最后的时间不是用来和她温存的，而是要用最后的力气，去清除她所有的障碍。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无数的烂事，他本完全可以无视。绪方夺走了一个女孩的笑容，而这个女孩刚好是唯一值得他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所以，这一身的赤红，这六枚硬币，就在此落幕吧。
就像，真田幸村那样。
……
那晚，他先是深鞠一躬：“部长，一直以来，感激不尽。”
除了庄重，他的表情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兴奋。
绪方：“把头抬起来吧，从现在起，我们是平等的。”
两人摆好架势。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月夜松冈“，但被绪方完美化解。
韩倩在远处观战，她觉得绪方很强，就算自己出手，也不是能轻松战胜的对手。他已经是伤痕累累了，体能也快到极限了，绪方虽然没这么狼狈，但出招的速度和力道也都明显下降了。
到了最后的回合了。绪方先摆好了架势，他认出了那个起手式，那是比“浮生若梦”更激进的狂乱之舞——“诸行无常”。
他张开双臂，就像等待心爱之人的拥抱一样。韩倩认出了那个架势，那是他自创的绝招，也是最后的绝招，几乎是同归于尽的绝招，他默念着那一招的名字，作为人生中最后一战的休止符。
韩倩轻轻的说出了来：“相忘江湖”。
他用左臂去格挡绪方势大力沉的一击，清脆的骨裂声过后，他右手握刀，给了绪方致命一击。
他再一次战胜了“不可能”，以近乎“弑神”的心态。
绪方倒下之前说了句“谢谢“。
他对绪方说了句“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