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把所有精力都砸进了工作里。
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晚上最后一个走。供应商的报价单她翻来覆去核对三遍,设备验收报告逐条标注,连大谷都注意到她桌上的文件永远摞得整整齐齐。她并不觉得是在逃避,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时间想那个人,没有时间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她要赢。
不是赌气,是真的想赢。
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个小月亮发卡。
他送的,在路灯下递给她,说“黑夜里的小姑娘总得有个自己的小月亮”。那时候她还是被李师傅骂了不敢还嘴、被绪方训了只能攥着发卡强撑的小丫头。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发卡狠狠摔在地上。塑料撞击地砖的声音很脆,她又跺了一脚。
发卡裂了,断成两截,廉价水钻掉了两颗。过了一会,她弯腰捡起来,捏着那两截塑料,忽然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恨谁?恨他?恨他骗了她?还是恨自己太傻?
她恨了三天,恨得吃不下饭,恨得半夜醒来捂着枕头掉眼泪。
可恨完之后呢?
她把两截发卡放在桌面,拼在一起,又分开。
憎恨是属于弱者的。他说过:真正的成熟不是必须赢,而是输得起。
她输了。她输掉了那个叫她“妹”的人,输掉了那段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但她不想当一个输了就只会恨的弱者。
她不想把未来完完整整地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不想把过去彻彻底底地否定。那些保护是真的,那些快乐是真的,他教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生哲理也都是真的。
他说“不要画地为牢”,她记住了。他说“真正的智慧是学不来的”,她记住了。他说“哭完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丢人”,她更是记住了。如果因为结局不好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翻,那她这一年算什么呢?
她舍不得扔掉这个发卡。因为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她的,不是他的。她不想把它扔了。
……
午休时,她去大谷办公室送文件。门半敞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大谷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他又在玩游戏了。
屏幕上一个全身赤红铠甲的武将,头巾上印着六枚古钱币,正对着画面里另一个武将说话。
她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红色铠甲的男人边说边转过身,背对着另一个武将。她听不清台词,但她看见了下方的字幕:
“真田家的血脉就交给兄长你了。真田家的灵魂,由我,在此燃尽!’”
话音刚落,他不顾一切地冲向敌军本阵,背后的兄长在声嘶力竭的喊他,他没有回头。
她出神的盯着屏幕。
“部长,他是谁?”
“真田幸村。”
游戏画面中,他的吼声渐渐远去,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最后,满屏的樱花花瓣遮住了残酷的战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赢了吗?”
大谷靠在椅背上,眼睛从屏幕移到她脸上,
“赢了。但也死了。他是个逆时代潮流前行的人。他的赤红铠甲,是战场上最醒目的靶子。他的六文钱,是死后渡河的船资。他时刻准备着赴死。他的死,象征着一个旧时代的完结。”
她没再问了。
红色铠甲,六文钱,燃尽,赴死……
她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条闪电在咆哮。
她想起了那个总穿红色外套的人,那个口袋里永远装着六枚硬币的人,那个说“这辈子穿的是赤红”的人。
原来那是真田幸村的铠甲,是他一辈子都在穿的战袍,是他给自己选的颜色,是他用来燃烧的燃料。
他也会死吗?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她的工作,她的未来,她身边所有的威胁。他一件一件地清除,像在清理自己离开后的路。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打算活着回来。
燃尽,是清醒的疯狂。
她一直以为他是在“赢”,但他是在燃烧。
她终于明白了他用来干掉石原总经理的“底牌”是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规则能约束他呢?
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大谷问她“你还好吗”,她点头,站起来,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开始跑。
文件袋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她没有捡,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
走廊很长,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嗒,越来越快。有人叫她,她没听见。她跑出办公室,跑进电梯,电梯门关得太慢了,她拼命按关门键,按了好几下。
出了电梯,她跑出公司大门。风很大,她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一辆过去了,又一辆过去了。
她只知道她必须见到他。她想打电话,手抖得拿不稳手机,解了三次锁才解开。
通话,没人接;发信息,没有回。
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说了那个地址。那是他住的地方。她只去过一次,她记得。
她攥着口袋里那两截断掉的发卡,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郑毅!你这个懦夫!
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要当面骂你一顿!
你为我清除的最后一个敌人就是你自己吗?
什么叫“无论爱与不爱,愿永不再见“?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