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赵小飞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山门前,肩膀上趴着死活要跟来的橘座。陈天涯踩着点到的,手里拎着酒葫芦,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布包,往赵小飞怀里一塞。
“拿着,路上吃。”
赵小飞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两壶水。馒头还热乎着,应该是山下扶仙镇买的。
“师傅,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顺路。”
顺路?山门离扶仙镇来回快一个时辰,这叫顺路?赵小飞看了陈天涯一眼,发现这位师傅的头发比平时整齐了些,胡子也刮过了。
赵小飞没揭穿他,把馒头揣进怀里,跟着陈天涯往西走去。
断魂崖在天龙门山脉以西百里之外,位于一片荒无人烟的峡谷中。越往西走,山势越陡峭,草木越稀疏,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岩石和呼啸的山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天涯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到了。”
赵小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方是一道宽约数十丈的深渊,深不见底。对面是一座笔直的崖壁,崖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痕迹,有拳印、掌印、指痕,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就是断魂崖?”赵小飞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哆嗦。
“嗯。看到对面崖壁上的痕迹没有?”陈天涯指着对面的崖壁,“那些都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拳法感悟。你之前悟出的破山拳,只是其中最粗浅的一道拳意。完整的拳法,在崖壁正中间那一道最深的拳印里。”
赵小飞眯着眼仔细看,果然在崖壁正中间有一道极深的拳印,拳印周围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即便隔了不知多少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我当年就是在这道拳印前悟的。”陈天涯灌了口酒,“你大师兄二师兄悟性不够,看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看出来。楚寒那小子倒是悟到了点东西,但他学的是刀,路子不对。你练的破山拳,跟这道拳印是同源的。”
“我该怎么过去?”
陈天涯指了指崖壁之间那条深渊:“跳过去。”
赵小飞扭头看着他:“师傅,这深渊少说也有三十丈宽。”
“所以呢?”
“我跳不过去。”
“那你就掉下去呗。”陈天涯说得云淡风轻,“掉下去也有好处,谷底有风,吹上来大概半个时辰,你再爬上来继续跳。反复几次,什么时候跳过去了,什么时候算入门。”
赵小飞盯着陈天涯看了好几秒,发现这位师傅是认真的。
“师傅,你是不是当年就这么跳的?”
“我当年跳了三天。”
“……三天?”
“嗯,摔了十七次。”陈天涯喝了口酒,表情毫无波澜,“但你比我强,你现在有金刚淬体第三层的底子,摔个七八次应该就能找到窍门。”
赵小飞深吸一口气。不就是跳崖嘛,多大点事。喜婆婆死了,他扛过来了。王府杀了三百多人,他扛过来了。十二钗追杀他,他扛过来了。跳个崖还能比那些更难?
他退后几步,助跑,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开始下坠。
“啊啊啊啊啊——”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深渊中。
陈天涯站在崖边,喝了口酒,对肩膀上的橘座说:“你说他几次能成?”
“喵。”
“我猜十次。”
橘座翻了个白眼。
三刻钟后,赵小飞从崖底爬了上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两根水草。
“师傅,底下有条河?”
“嗯,所以我让你放心跳。”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敢跳吗?”
赵小飞抹了把脸上的水,退后几步,再次助跑,起跳。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差那么几尺,每次都精准地落入崖底那条河里。
第六次的时候,赵小飞站在崖边没有立刻跳。他闭上眼睛,回想对面崖壁上那道拳印的灵力波动。
那道拳印里的灵力流转方式,跟他的破山拳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精妙。破山拳是从外到内,用蛮力砸开对方的防御。而那道拳印是从内到外,灵力在拳印内部盘旋、压缩、再盘旋、再压缩,最后以螺旋的方式爆发。
“螺旋……”
赵小飞睁开眼睛,灵力在右拳上汇聚。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助跑,而是先蓄力。灵力在拳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紧。
赵小飞睁开眼睛,纵身一跃。
这一次他没有直线冲向对面,而是贴着崖壁斜掠而上。在即将够到对面崖壁的瞬间,他右拳轰出,螺旋灵力在崖壁上炸开一个小坑,反作用力将他整个人朝对面推了一把。
“砰!”
赵小飞重重摔在对面崖壁的边缘,双手扒住岩石棱角,整个人挂在悬崖边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成了!”赵小飞龇牙咧嘴地爬上去,站在对面崖壁上喘着粗气。
陈天涯在对面喝着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别得意,这才只是开始。坐到那道拳印前面去,什么时候把拳意领悟透了,什么时候回来。”
赵小飞转过身,面对着那道深深的拳印。拳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几乎有一人高。拳印周围的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赵小飞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灵力顺着他的经脉往外探,触碰到第一道纹路的瞬间,脑海中轰的一声,涌入无数画面。
一个巨人站在天地之间,挥拳砸向苍穹。每一拳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每一拳都在虚空中留下深深的痕迹。巨人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定格在一个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变化的姿势上。
赵小飞猛地睁开眼。
他悟了。那道拳印里蕴含的,不是一招拳法,而是一个道理。灵力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密越好。把全身灵力压缩到一个点上,再以螺旋的方式释放出去,威力何止倍增。
“我懂了……”赵小飞喃喃道。
他站起来,面对着深渊,右拳紧握。灵力在拳面上疯狂旋转、压缩、再旋转、再压缩。最终,他朝着对面崖壁全力轰出。
一道螺旋状的灵力拳影从拳头脱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横跨三十丈深渊,精准地砸在对面崖壁上。
“轰!”
崖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拳印,深约三寸,周围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陈天涯站在对面,看着那个新鲜的拳印,又喝了口酒。
“这小子,比我想的快。”
橘座喵了一声,似乎在说“我早看出来了”。
赵小飞站在崖边,看着自己打出的拳印,咧嘴笑了。
笑到一半,他突然感觉丹田一阵剧痛,整个人跪倒在地。
婉乔的声音在脑海中急促响起:“赵小飞!你刚才那一拳把灵力几乎抽空了,现在经脉开始痉挛了!快坐下调息!”
赵小飞咬着牙盘腿坐好,引导灵力回流。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他感觉经脉中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旋转,比刚才的螺旋拳力还要猛烈。
婉乔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不对……这不是灵力透支。你的经脉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婉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小飞头皮发麻的话。
“你的经脉里,有一段被封印的记忆。”
赵小飞愣住了。
“谁……谁的记忆?”
“你的。”婉乔的声音很轻,“你婴儿时期的记忆。有人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在你体内下了封印。”
赵小飞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出生的时候,母亲阿紫就死了。父亲赵远带着他投奔王府。喜婆婆抚养他长大。他以为这就是全部。
但现在婉乔告诉他,他婴儿时期的记忆被人封印了。
谁干的?为什么?
答案没有来。婉乔进入他的经脉深处,触碰到了那道封印。封印上刻着一行小字,婉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此子天命所归,吾封其忆,待时开。”
赵小飞脑袋嗡鸣。
陈天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过了深渊,站在赵小飞身后。他看着赵小飞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对面崖壁上那道新打的拳印。
“看来你悟到的,比我想的多。”陈天涯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赵小飞听不懂的东西。
赵小飞抬头看着师傅,嘴唇颤抖:“师傅……我到底是谁?”
陈天涯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赵小飞。你爹叫赵远。你娘叫阿紫。你奶奶叫喜婆婆。”他顿了顿,“至于别的,等你够强了,自然会知道。”
赵小飞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体内那道封印,像一座山,压在了他刚刚突破的喜悦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