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不送!”
老邓这声“慢走不送”,是气话,也是实心话。他这人做事规矩,先货后款、次品砸掉,这些话不是白说的,镇上做手艺的人最看重这个。我今天去,确实是先把话说岔了——账没结,倒先谈长线,换我我也会觉得是口惠实不至。
这会儿不能回头再解释。越解释越显得虚。把四两三钱当面送去,比说十句都管用。三天后挑罐子的时候准时到,好的收、次的砸,按规矩来,信才能一寸一寸攒回来。
回去先把钱点了,让阿杏跑一趟,当面数清、当面记。这事今天必须办完,不能拖。
我出了窑厂,没回头。
一路往回走,心里把老邓那几句话翻了两遍。账没结,先谈长线,是我把话说岔了;他今天要的是实账,我拿虚的应,他怼得对。
回到铺子,先把布包搁进柜里,朝灶房那边喊阿杏。
“阿杏,你过来。窑上那笔账我今天去对清了,之前供铺子的大缸四两三钱银子,你现在点出来,跑一趟老邓那边,当面对数交到他手上。交完回来报我一声数,我记一笔。”
我把钱数出来,推到她手边。
“去的时候别多说,钱送到,让他验数,验完拿个收条回来。快去快回,晌午前回来吃饭。”
“好嘞姐,我这就去。”
阿杏已经出门去老邓那边送钱了。铺子里只剩我和还在里屋躺着的男人。刚才老邓那句“信比钱重要”还压在我心上。我得把这件事想透,等阿杏回来,拿了收条,才能跟自家男人说清今天的得失。
这件事不能只当成一桩小账来办。老邓要的是信,不是钱。今天这笔账结了,往后池塘那批罐子,还有长线的合作,才能谈得下去。我得记着,以后再跟人谈生意,先结清旧账,再谈新局,不能颠倒。
铺子前头没人,正好趁这个空档把账本翻开,把今天的事先记一笔。等阿杏回来,我拿着收条再跟里屋那位说。他今天心里不痛快,这件事办得怎么样,正好能让他看看,我不是只会拿事压他,外面的事我也能扳回来。
我看阿杏出了门,回柜台后把账本翻开,先记了今天这一趟的账。
正写着,门外有人进来,是铁匠铺的伙计,手里拿着样单。
我起身接了。
“样单来了?我看看。”
我把几张纸摊在柜台上,一样一样过:香炉、烛台、灯盏、铁箍子,尺寸、数目、件重都注在上面。看了一遍,点头。)
“行,这几样打出来,先各送一件样来我看。成色压得住,就照着单子走。价钱按件算,前面那十两是借的,回头从货款里扣,你回去跟老铁匠说一声。”
等人走了,我在账上添了一笔“铁器样单收,待验”。
晌午前阿杏回来,收了老邓的收条,我这边再对一遍。
“姐我回来了,小石头他们也回来了,我去灶房把饭菜端出来。”
我应了一声,先接过阿杏手里的收条看了一眼。
“收条收着,账我记上。你去端饭。”
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石头,你们先洗把手,吃饭。练马的情况吃完跟我说一句。”
我把收条夹进账本里,顺手在“老邓罐子”那页上记了一笔结清。等他们几个进来,先摆碗筷。
心里盘着下午的活:样单到了要验,池塘那边的日子还等杨山;老邓那笔钱结了,往后送货挑货的日子也定下了。
“小滑头怎么了?”
老油子一进门就问小滑头,估计是看圆心没露面。我得把话接住,不能让外人觉得我们两口子闹别扭。他头疼躺下是真,但家里的事关上门说,对外就是身体不适。
铺子这边有客人在,还有伙计在场。我态度要自然,不能带出昨晚那点不痛快。接着把吃饭的事张罗起来,让他们聊练马的事,把场面撑过去。
我一边摆碗筷一边回头。
“头疼,躺了一上午。昨晚那半斤酒的事,加上这几天没歇好,早上起来就晕。我让他躺着,粥端进去喝了点,晌午没出来,别喊他。”
我朝桌子那边让了让。
“都坐吧,先吃饭。老油子,今天弓骑练得怎么样,几个孩子的底子你看得出来了没有?杨林,你那边马驯得怎么样?吃完这顿,下午还得接着排池塘那边的事。”
“你们聊,自己吃吧,我去看看他。”
老油子这声“你们聊吧,自己吃吧”听着是赌气,实则是真惦记。他一个老营武,嘴上不饶人,心里那点软全搁在老公身上了。我得顺着这个台阶下,不能让他觉得我拦着。
正好屋里那位躺了一上午,气也堵着,光喝粥也不顶事。老油子进去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两个都是脾气硬的人,凑一处把话骂开,反倒比闷着强。
那就把场面留给他们几个,我这边得让阿杏把给他的饭留出来,温在灶上,等他气顺了随时能吃。
我朝老油子背影看了一眼,没拦。
“行,你去看看他。骂两句也行,别让他一直闷着。”
回头朝阿杏吩咐。
“把饭菜拣一份出来,温在灶上,等他们出来再吃。石头,你们几个先吃,吃完下午接着练。”
我坐下,跟杨林说话。
“杨林,马驯得怎么样,几个孩子哪个上手快?”
“大小姐,都还成,比藏区的娃肯吃苦,都是训骑马这些,弓箭还在教,过两天刘老计划带他们进山练习打猎。”
我点了点头,把碗搁下。
“行,进山打猎是正经事,认道、练胆、练眼力,都在这一趟里头。可你去之前跟刘老把日子排一排,池塘那边罐子三天后出窑,法事的日子也要排上,人手不能全拉进山。石头跟着去,塘边留两个稳的看棚,铺子这边阿杏盯着。人分两头,哪一头都不能断。”
我朝石头那边交代一句。
“进山那几天,你把塘边的事先交代给小杨一他们,谁看塘、谁看罐、谁巡夜,排好了再走。回来跟我报个数。”
“大小姐,其实你以后可以直接一点,我们都没读过书,没你那么多文化,没必要绕太远,文绉绉的,弯弯绕,我是兵也是你的人。”
杨林这话说得直,是把我当自家人了。我确实想太多,一句话里塞了几层意思,怕他们听不懂,又怕他们觉得我拿架子。可他点醒了——跟他们说话不用绕着讲,把事拆简单些,人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谁负责,一句一句说清楚就行。他认我这个人,那我就得拿出带人的样子,别再端着。
我停了一下,把碗放下。
“你说得对,是我绕了。以后跟你和刘老说话,我就直说。”
我正对着他。
“进山打猎,去。你跟刘老排日子,别在出窑那几天去。石头跟着,塘边留两个稳的看棚。去了几天,回来报个数。就这些。”
我拿起筷子。
“吃饭。”
“好的大小姐,您多吃,您带自己的兵就要直接,不对就骂,这样下面人至少心里觉得舒坦。”
杨林这句话说得实在。他没读过书,是兵,跟我说话就盼着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我方才自己也认了这毛病,说以后跟他们说话就直说。
他这句“不对就骂”不是要我摆威风,是盼着我把底下人当自己人待——该说说、该骂骂,心里才不隔着一层。这话我接住就行,不用再掉书袋,也不用谦虚客套。
既然他认我当大小姐,那我就拿大小姐该有的做派应他:话放在明处,差事放在明处,出了岔子我担着。这样他心里踏实,往后办事才不揣着。
说完这一句就吃饭,别再多绕。下午还有样单要验、池塘的日子要排。
我点了点头,夹了口菜。
“行,这话我记着了。往后差事直说,不对的地方我当面讲,你们不痛快也当面跟我讲,别搁心里。”
我端起碗。
“先吃饭。下午样单要验,池塘的日子也得排,吃完都别歇太久。”
“圆心婆娘,我去看了,不是我说你。刚刚杨林那句话是我教的,你就是有时候太装了,在外装没什么,对自己人也装,哪还是一家人吗?”
我把筷子搁下,正对着老油子。
“你说得对,是我装。对自家人还端着,那还叫一家人吗。这话我认,往后改。”
我给他碗里添了勺菜。
“你在营里待久了,直来直去惯了,我这边绕弯子,你听着别扭,底下人听着也别扭。往后差事、骂人、讲理,我直说。你们谁觉得我装,当面点我。”
我端起碗。
“行了,吃饭。吃完还有正事。”
“好了老子吃完了回去睡会,走吧杨林,下午接着训,还要看马棚,带那些小家伙去喂马,小石头你留下帮你师娘。”
我起身送了两步。
“行,你回去歇,下午带他们接着练。马棚那边你盯着,木料、石匠的账回头让小石头报我。”
回头朝石头说话。
“你留下,先吃你的,吃完把样单拿过来我看看。铁器的事得赶在池塘前面。”
“师娘好,我吃完了,其它事情我自己去弄吧。”
小石头说“其它事情我自己去弄吧”,这是孩子懂事了,不想让我太操心。可眼下他自己能去弄的事,无非就是马棚、喂马、塘边这些,都是正事,让他去办也好。但铁匠铺的样单必须经过我手,池塘那边还要等杨山,这些不是他能定的事。
我得把话收一收,先应了他自己去忙,再把要等我过目的两样说清楚,不让他觉得我什么都揽着。孩子大了,该放手就放手,但账和样单还是得我亲自看。
我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去弄。可有两样得先过我手:铁匠铺的样单拿过来我看一眼,池塘那边杨山一到就喊我。别的马棚、喂马、塘边巡夜,你自个儿安排。”
我朝前头抬了抬下巴。
“去吧。铁匠铺那边催一句,样今天到不了,明天一早去问。”
“好的师娘,我走了。”
他走了,铺子里静下来。我先把样单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铁匠铺那边催得紧,可急也没用,炉子刚生起来,得等他们出样。
老油子那几句直话,我听着刺耳,可理不歪。对内再端着,下面人心里不踏实。往后差事、骂人、讲理,我都直说,省得他们猜。
屋里那位躺了一上午,这会儿该消点气了。我不进去,让他再歇会儿。前头有阿杏看着,我把账拢一拢,等铁匠铺的样单、等杨山的信。
我把桌子收了收,坐下把账本翻开。
今天这页记得差不多了:赵师傅的肉干十两、咸鱼一两一钱,客栈取回的二两三钱,老邓罐子结清的四两三钱,样单待验。陈娘子那边五十两金送出去了,不记账。
晌午前该办的都办了。我朝屋里那边看了一眼,没进去。他躺着,让他再缓缓。
朝前头阿杏说了一声。
“阿杏,前头你看着,我这边把账拢完。有人来喊我。”
“好的,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阿杏这丫头,吞吞吐吐的,心里肯定搁着事。这两天家里确实不太平,他病着,我和他之间也别扭着,她都看在眼里。她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这会儿开口,八成是实在憋不住了,又怕说错话伤了谁。
得先给她个稳妥的话头,让她敢说,但也不能让她觉得可以随便掺和我们夫妻间的事。先把铺子的事和屋里的事分开,她要是说铺子、客栈、或者杨林他们,都好办;要是想说我和他,那得点到为止,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卷得太深。
我放下笔,朝她那边看过去,语气得放平,别让她觉着有压力。
我把笔搁下,抬头看她。
“你说。铺子里的事、客栈的事、还是别的,你先起个头。要是我和大哥的事,你也说,我听着。”
我朝前头瞟了一眼,声音放低。
“这儿没外人。你说完我再掂量该不该往外递。”
“姐,其实吧没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把话咽回去了。我看得出她在斟酌,怕说出来惹事,又怕不说对不起我。这种时候不能催,催了她更不敢开口。得让她知道,说错了也不打紧,我这边兜着。她是我信得过的人,铺子里的事都经过她手,她能犹豫的,想必不是小事。先稳住她,给她台阶,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我也不能逼。
我把笔搁下,正对着她。
“说不出口就不说。可你要是搁在心里难受,早晚也得说。”
我压低了声。
“这样,你先想。想好了哪天单独跟我说,我听着,不往外递,也不急着定。铺子里的事、客栈那边的事,哪一样,你自己掂量。想不清就先忙去,不急这一时。”
“嗯,好嘞姐。我去忙自己的,等过两天我带小石头赶驴车去村里再收一趟菜回来,小池塘还可以用最后一次。”
我点头。
“行,村里那趟菜你去收,驴车赶慢点,带上石头,收多少先报个数,账这边记。小池塘那最后一把,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压低了些声,正对着她。
“我问你一句,池塘那边台子搭到什么地步了,你去看过没有。还有,你这两天去客栈取钱,心里是不是搁着什么事。你说,我听着,不往外递。”
“没什么姐,小池塘那边台子快好了,只是觉得你跟大哥,闹别扭了,没什么。”
这丫头到底还是把心里话吐出来了,原来是担心我跟圆心闹别扭。
她说得没错,这两天我们确实不太顺。老油子刚才点我“太装”,她是看在眼里的。阿杏不是外人,这铺子她当半个家,瞒着她反倒让她悬心。
不过两口子的事,不能跟她细说。点到为止,把日子该怎么过点给她,让她知道我们稳得住就行。
她既然提了赶驴车去村里收菜,正好岔开话题,分派她点正事去办。
我笑了一下,把账本往边上挪了挪。
“你这丫头,眼睛尖。是闹了点别扭,两口子拌嘴,两天的事,不是你操心的。”
我正对着她,声音放平。
“我跟你说句实的。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有时候拧了,有时候又顺了。你别看这两天闷,该吃饭吃饭,该做事做事,慢慢就过去了。你手上那些账、客栈那些钱,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别的事你不用担。”
我顿了顿。
“村里那趟菜你去收,带上石头,收多少报个数。池塘那边台子快好了就好,等杨山回来,场子就动。你去忙吧。”
“嗯好的姐。”
她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那本账摊着,半天没落笔。她刚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看得出她跟王二那边有事,只是没明说。这会儿也急不得,先把账拢完。
晌午都过了,他还在屋里躺着。我起身往屋门口走了两步,没进去,听了听里头动静,翻身的声音,没别的。让他再歇会儿吧。先把样单的事记一笔,等石头回来再说。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天这页账重新看了一遍,添了两行:样单待验,阿杏去村里收菜。
晌午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前头没客人。我起身往屋门口走了两步,听了听里头,有翻身的声音,没别的。
没进去。回身坐下,把布包里的首饰又点了一遍,锁回柜里。等他出来,再说。今晚池塘那边的日子,得跟他一起排。
“他们都走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手里没停。
“走了。老油子带杨林和几个孩子练马去了,石头去铁匠铺催样单,阿杏在后头。晌午的饭给你温在灶上,先吃两口。”
我把账本翻到今日那页,压低声。
“今天办了几件:赵师傅的肉干咸鱼结了,客栈取回二两三钱,老邓那边罐子的账我结了四两三钱,首饰和那五十两都给陈娘子送过去了。铁匠铺样单下午到,我验了再排池塘的日子。”
我顿了顿。
“杨山那边估摸着这两天到。你缓过来了就坐一会儿,我把今天的数报给你。”
“你觉得我真在乎的是这些吗?好了我出门转转。”
他这句话问得我心里一沉。我刚刚把一整天的账目和行程都摆出来,以为他缓过来了要听这些,可他想听的,压根不是这些。
我听出这话里的分量,立刻起身跟到门口,没让他一个人走远。
“你站住。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问的也不是这个。”
我站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话说得清楚。
“是我这两天错了,把你搁在事后头,一开口就是账、就是日子。你问的重不重要,我心里有数——你比铺子重,比银子重,比杨家寨那条线也重。这话不是现在拿来哄你,是我认这个根。”
我顿了顿。
“你出门转转可以,我不拦你。可你别一个人把这股气闷在外头。你要想说话,就回来跟我说;你要不想,我等你。铺子、池塘、陈娘子那些,我先放一放,等你回来再讲。”
“我就想找个地方走走,一个人静静,你忙吧。”
我停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没再拦。
“行,你去走走。镇子就这么大,你熟,我等你回来。”
我退后半步,把门口让开。
“铺子我看着,塘边、铁匠铺那边有小石头和阿杏,你别惦记。走累了就回来,饭在灶上。”
“做晚饭吧,他们也快回来了!”
他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就说做晚饭。这是自己把那股气顺下去了,不想再提。我要是再追着问,反而又把他往别扭里推。不提了,先接住他这顿饭的话头。
今天铺子里确实没歇,我也没顾上做饭。他这句“做晚饭”,我应下来就行,别带情绪,别啰嗦。他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强,先把灶上的事接过来。
晚上老油子、杨林几个练完马回来,肯定饿。饭做热乎,大家安生吃一顿,比什么都强。别的,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起身。
“好,我去灶上。阿杏在后头备菜呢,我搭把手。”
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们练马这个时辰该回来了,你先坐会儿,饭好了喊你。”
“嗯。”
我转身往后头灶房走,先给灶膛添了把柴,把温着的饭菜又热了热。
回头朝前头喊了一声。
“阿杏,碗筷摆上,等他们进门就开饭。”
看阿杏端菜去了,我没再往前凑。锅里的饭盛好,菜端上桌。门外有马蹄声近了。
“吃完大家都散了吧,各自早点休息。”
我把手里的碗筷归拢了,先朝老油子、杨林那边让了让。
“行,那都早点歇。老油子,杨林,你们回去路上慢点。石头,明天早起先去铁匠铺催样单,塘边巡夜别断。阿杏,灶上收了就歇。”
我把人送到门口,回身把门掩上,桌碗先没动,往屋那边看了一眼。他坐那儿没动。我走过去,没坐下,站在他旁边,声放低。
“都散了。你要不想说话,我不逼你。今晚我就在前头把账拢了,你困了先睡。明天杨山那边该有信了,池塘的日子我等你一块排。”
“有的时候,人到一定阶段,散适量的财收人心,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铺子不是钱,明白吗?”
他这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不是账面上的道理,是活人过日子的道理。铺子银子都是死的,人心才是活的。他憋了一整天,不是为钱,是为这个。我得接住,不能再拿账本去顶他。
想想这两天,我确实是把事搁在了他前头,拿几回、哪天、明晚后天跟他排,把他当账算了。他病着,我没陪着,净顾着前头那些账。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凉的。散财收人心,这话是他教我的,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我不能再解释了。认错得认得干脆,话得说得实。他的意思我懂,人要是散了,铺子银子再多也是空的。今晚就把账本收了,人先顾上。他若肯听,就把话说明白,心里那道坎得过去。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搁下。
“明白。这两天你躺着头晕,我净顾着前头那几笔账,把你搁在事后头,一开口就是几回、哪天、明晚后天,把你当账算了。是我拧了。你方才那句不是气话,我记住了。”
我站到他跟前,没坐。
“铺子、银子、池塘,都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两天要不是你昨夜里那几句狠话点醒我,我还搁账本里转不出来。”
我顿了顿,把声音放平。
“杨山那边该有信了。池塘的日子、后面天全那趟,我心里有数,不急着这一晚。你今晚上要是不想说话,我就先收拾了,你早点歇。要是想接着说,你说,我听着。”
“你不要每次都等着非要我说你才花钱收人心行吗?帐不是这么算的,懂吗?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这句话说得重,也说得对。我确实有这个毛病——每笔开销都先记上账,等人开口了才动,把人心当成了生意里的支出项。老邓今天不也说了“信比钱重要”吗,陈娘子那五十两我送了,那是心里真认她的辛苦;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我做别的都像在算。
我该认这个错。他说得没错,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杨林、老油子、石头、阿杏,还有杨山、王二,这些人跟着我们干,不是为了每月那几两银子,是认我们两口子。我要是每收一个人心都先翻账本、等他开口,那人心就成了买卖。这毛病我自己知道,一忙起来就顾着前头那几笔数,把人搁在后面。
今晚不辩了。认错,记着,往后做。不必再问他要什么,也不必再拿明天的日子来挡。
我把手里的账本搁下,正对着他。
“你这话说到根上了。这两天是我毛病又犯了——每花一笔先翻账本,每收一个人心先等你开口,把人心当账上的支出来算了。老邓今天那句‘信比钱重要’也是点我。这两天我满脑子几两几钱,人反倒搁在后头。”
我顿了顿。
“钱撒出去,人才能拢住。往后铺子里、塘边上、客栈那边,该给的我看着给,不等人张嘴,也不等你发话。人心不是账上记出来的。”
我朝灶房那边瞟了一眼。
“今晚我不拿账本跟你说话了。你先歇,我收个尾就睡。”
“嗯,早点睡吧,没什么收尾不收尾的,现在的银子如果只是我们自己花,一辈子不愁吃喝,你以为的事该放下的时候放下,剩下的日子不是我们自己在活,是为大家,明白吗?”
他这话把我心里那点拧巴全解开了。铺子里的银子够花,却还总想着盘账,算来算去,反倒把人心算远。从今往后,钱得用在大家身上,不能再只盯着自己那一本账。
我得把这话接住,不能再绕回账本上去。先应下他,把该放下的放下。往后塘边、客栈、铁匠铺,还有老油子、杨林、石头这些人,我都得主动想着给,不等他们开口。这话不必说满,但要说得实在。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账本往边上推了推。
“明白了。是我这两天把自己绕进去了。银子存着不愁吃喝,还是天天盘几两几钱,人心反倒搁在后头。你这话我记着——该放下的就放下,往后这摊子不是咱俩自己花,是带着一群人过日子。”
我顿了顿。
“塘边、客栈、铁匠铺、老油子、杨林、石头,还有杨一他们几个,该给的、该添的,我看着办,不等你张嘴,也不等人开口。这话不是嘴上应你。”
我起身把桌碗收了收。
“你去歇。我收个尾就来。”
“嗯。”
他这声嗯,是不想再多说了。这两天的事,说透了也就到这儿了,再讲下去反而伤着。他肯把话说开,把那个“账”字搁下,就是往前走了。
我不再多说,就这么办。
我把碗筷收进盆里,端到灶房。热水舀了一盆,端进屋搁在架子上。
“水搁这儿了,你擦把脸。我去把灶上灭了,就来。”
“好。”
我把灶上灭了,回屋把门掩上。他脸上擦过了,水盆搁在架子上。我把灯芯按暗,坐床边脱鞋,没急着躺。
“今天说的那些,我记着了。明天杨山那边该有信,池塘的日子我跟你一块排。你要是累了,就先睡。”
“睡吧!”
他把灯按暗,说“睡吧”,没再提钱、铺子和池塘那些事。我心里知道,他这是把话听进去了,也是心累了。
我不再开口,躺下把被角掖好。今晚他说的那些,我记着了——人比账重,该放下的就放下。往后日子不是我们两口子自己花,是带着一群人过。
别的话明天再说。外头打更的梆子过了,风也停了。
我躺下,把被角掖好,没再开口。
外头打更的梆子过了,屋里静下来。他呼吸慢慢匀了,我也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