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7月初,大连港。第三批货到了。
船比前两批都大,吃水深,驳船来回跑了三趟才把第一批货卸完。
杨景澄在码头边等了一整天,流程已经跑熟了,吊装、核对、开箱、重新封装、装车发运,各环节配合默契。
码头上的人比前两批多了一倍。前两批是韩麒春盯着,这一批韩麒春在奉天没来,杨景澄自己站在码头边,看着吊车一箱一箱地吊。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手还在比划,眼睛还在盯着。
每吊一箱,他就低头看一眼清单,确认箱号对得上。
坦克八十辆,木箱包装,拆开一只箱子的侧板,露出一截灰绿色的履带。
杨景澄蹲下来摸了一下履带表面的纹理,确认覆着运输蜡层,没有锈蚀,没有磕碰。
他的手指在履带板上停了一下,蜡层光滑,没有划痕。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军需官说:“履带没磕,炮塔回头再看。先卸车,后验炮。”
飞机三十五架,机身分解装箱,机翼单独装运。
杨景澄让人打开一只机翼箱,机翼的蒙皮在木箱里裹着油纸,油纸外面垫着稻草。他掀开油纸一角,蒙皮是新的,铆钉排列整齐,没有凹陷。
他把油纸盖回去,交代军需官:“机翼箱竖着放,别横着码。横着码,压坏了蒙皮。”
弹药二十万发,按箱体编号码放整齐。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通讯装备按清单逐一核对。医疗器械和教学用具单独标注,不跟军火混装。
验货验到傍晚,码头上的人陆续散了。杨景澄没有走,他蹲在最后一只没封的箱子旁边,把里面的设备清单又看了一遍。
清单是手写的,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他从头看到尾,确认没有漏项,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当天晚上,杨景澄在码头边的板房里列分配方案。
他先把坦克单列一行:八十辆,分给八个尚未满编的警备区,每处十辆——太原、热河、山东、江苏、广西、宁夏、绥远、陕西。
东北三省及北平、天津、锦州、上海早已满编坦克营,不从这批新到的坦克里扣。他在那行后面注了一行小字:“东北三省及平津锦沪已满编,本批坦克不另配。铁甲车改装完成后,各增十辆铁甲车,增强机动部队。”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东北三省是门户,北平、天津、锦州、上海是重镇,这几个地方早就配齐了坦克营和铁甲车。
新到的八十辆,应该给还没有满编的方向。他在那行小字后面画了一个勾,表示已定。
飞机三十五架:截击机补第一、第二、第四大队,各五架,补完后三个大队各达四十架。
其余二十架入库,作为战略储备。他在飞机这一行旁边注了一笔:“第一大队高翔宇,第二大队林恒,第四大队刘粹刚。三个大队补满,其余入库,等下一批飞行员到位再分。”
弹药二十万发:各要塞按缺口分配。鸭绿江三万,旅顺两万,青岛两万,津门两万,沪上两万,防城港两万,太原方向两万,奉天方向两万,南宁警备区一万,银川警备区一万,剩余一万补其他缺口。
杨景澄把数字逐一填入对应的栏位,又从头到尾算了一遍,确认相加为二十万。
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通讯装备:按各要塞和机场缺口分配,优先补一线要塞。
他在要塞分配栏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急”字,意思是这一批先给最吃紧的方向。
医疗器械:各主城分一点。太原、奉天、北平、津门、沪上各一套基础手术设备和常用药品,银川多分一套X光机和一批耗材。
其他主城按缺口补充,不够的下一批再说。他在银川那一行后面注了“X光机一套”,字写得比旁边大一号,像是怕自己忘了。
教学用具:各主城按学校规模配发,银川按新建学校补齐全套,其他主城按现有缺口补充。
写完分配方案后,他把电报稿又看了一遍,交给通讯兵发回北平。
发完电报,他走出板房,站在码头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咸的,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电报到达北平的第二天早晨,张定北在办公室看完了分配方案,批了两个字:“照办。”
同一天,各趟列车在大连站分道扬镳。
坦克在北平编组后分路发运,每处十辆。
八十辆坦克分成八组,每组挂一节平板车皮,沿不同线路发往各自的目的地。
在通往各警备区的铁路线上,灰绿色的车体裹在蜡纸里,一节一节排列着向前移动。
有一节车皮上的帆布没有绑紧,风把帆布掀开了一角,露出坦克的炮塔。
押车的士兵爬上去把帆布重新绑好,下来的时候在车梯上滑了一下,没有摔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皮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帆布不会再被风吹开,才走回押车室。
弹药二十万发按分配表分装在不同车厢里,标注清晰,沿途按站卸载。
鸭绿江方向装载三万发弹药的列车走东线,旅顺方向走南线,防城港方向经沪上转海运南下。
二十万发弹药分成十多批,沿着各自的轨道向不同的方向移动。
飞机三十五架在大连港完成组装后分三批转场。
第一大队五架飞往北平南苑机场,第二大队五架飞往奉天,第四大队五架飞往北平另一处机场。
每次转场落地后地勤检查、签字接收,再起飞下一批。
第一大队的五架飞机飞抵南苑时,高翔宇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一架一架地落下来。
飞机停稳之后,他走到第一架飞机旁边,伸手在机身上拍了一下。机身是凉的,蒙皮绷得紧。
他收回手,转身对地勤班长说:“先检查,再入库。”
医疗器械和教学用具随粮饷通道西行,经兰州入宁。
银川那套X光机用木箱单独包装,箱体侧面用墨笔写着“易碎·精密仪器”,和教学用具箱一起码在车厢尾部。
X光机的箱子用粗麻绳在车厢里绑了两道,绑完之后押车的人拽了拽绳子,确认不会滑动,才合上车门。
整个七月初,火车和轮船在北方和南方的轨道与航线上交错移动,把大连港卸下的物资运往各自的方向。
有些货物在奉天中转,有些在北平编组,有些在沪上换船,沿着不同的路线抵达各自的目的地,然后在各自的库房和阵地里等待着各自的用途。
在兰州,皮埃尔从仓库里走出来,看着一辆卡车从门前经过。
卡车上装的是医疗器械箱,箱角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调设备。
在银川,赵参谋站在城墙上,看着一列火车从城外经过。火车上装的是弹药,车厢用帆布盖着,一节一节地从城墙根下驶过。
他没有下去看,只是站在城墙上,一直看着火车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面。
在南通,孙传芳站在城北营房门口,看着一辆平板车从公路上驶过来。
车上装的是钢盔,箱面上写着“工业安全帽”。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吴团长说:“到了。卸车。”
在太原,杨爱源在警备区司令部里,翻着刚到的通讯设备清单。
清单是杨景澄发来的,上面写着太原分到二十套。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北平。电话通了,耳机里传来孙立的声音。杨爱源说:“太原通了。”孙立说:“收到了。信号清晰。”
杨景澄在大连码头站到最后一辆平板车皮被挂上牵引机车,确认列车的行驶方向与分配表上标注的目的地一致。
然后转身走回板房,把桌面上剩下的文件收好,合上公文包,锁好门,沿着码头方向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海风从码头外侧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股淡淡的防锈油气息,在身后合拢了站台上的安静。
(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三批到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