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口一过,眼前地方反倒宽了些。地方并不大,只是从偏梁、半台、后槽那种逼人贴着工序走的窄里,忽然让出一口能看见整副机心的空。
这是一间半埋在转台背腹里的黑室。
室不正,四壁都朝后斜去,像整间屋都在把自己的重心往更深那头偏。黑室中央,立着一副真正的偏轮。轮不大,约莫一人多高,轮面却不是完整圆,而是由三片大小不等的乌黑轮瓣拼成。每片轮瓣边上都缺一口,缺口位置彼此错开,看着像本来能严丝合缝地转成整轮,却被人故意全拆歪了半拍。
偏轮前,还列着三只半座。
左座低,像给放件;
中座高,像给立人;
右座最怪,明明像人座,椅背却是空的,只在胸口那一段多出一道往里凹的弧。
候七一看到那道胸弧,脚下便立刻停住。
“别告诉我,它又想要我。”
燕沉舟也看得眼神一沉。
右座那道胸弧,简直就是照着“怎样把一口活缺稳稳扣住”做的。谁若真整个人坐上去,不说别的,胸前那种不满也不空的地方十有八九会被先一步压死。
更让人发冷的是,三只半座后头那面黑壁上还留着许多很浅的擦痕。痕迹有高有低,有些像件底磨出来的,有些像人鞋底与腿侧常年蹭过留下的。偏台当年不是摆着看的,真有人在这里把“件、身、缺”一口口摆上去过。
候七低低骂了句脏话。
“这不就是把人按成工序?”
祁问尺若在这里,多半会说得更冷:偏台不只是把人按成工序,它连“哪一口能不被整认、哪一口会被归前册、哪一口可以暂时偏送出去”都摆得明明白白。
燕沉舟目光扫过三只半座,忽然发现偏轮下沿还刻着一圈极小的旧字。
字太小。
又多年没亮。
他拖着旧炉脊往前半步,借轮面边沿反出来的淡乌光才勉强认清:
件立先,身次之,缺不许补。
若补,则归。
只八个字,却把这地方最要命的规矩说死了。
顾铁衣在外头停手,燕照在这里拆角,都有道理。偏台本身就立着一条最狠的旧工线:它允许你拿“件、身、缺”三层去试偏送,可一旦谁想把那口缺补满,让整轮转成圆,所有后送都会立刻改成“归”。
候七看着那句“缺不许补”,竟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它嘴上说不许补。”
“可右边那座样子,摆明了就是勾人上去补。”
燕沉舟把头一点。
“所以顾铁衣才停。”
“规矩写的是一回事,真正动起来会怎么咬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并没有急着上前试座,反而先把旧炉脊稳稳搁在左座前那道低槽上。
左座果然比别处更认旧物。
炉脊一靠,左座下方立刻亮起一圈极淡乌纹,像沉睡太久的件座终于先醒了一层。
可中座与右座都没亮。
说明单有件,不够。
候七眯眼看着右座胸弧,冷冷道:
“它现在等的是谁上中座,谁去右边给它看活缺。”
燕沉舟没有否认。
因为摆在这里的三层工序实在太直白:件要先立,主身要跟着站住,缺则必须在旁边被“看见”,却又不能真拿去补那口轮。折口前还能靠半步悬住,到了这里,偏台索性把每一层都摆成固定位置,逼你正面给答案。
燕沉舟绕着三只半座走了一圈,很快发现右座胸弧内沿还有一道很新的断擦痕。新,不是说今年近日,而是和这地方多年老灰相比,它显然是后人来过之后留下的,不属于最老那批工痕。
“顾铁衣留的?”候七问。
“不像。”燕沉舟蹲下细看,“顾铁衣若真往这儿坐过,不会只擦这么浅一层。”
他指了指那道擦痕的边。
“像有人刚把身子送上来一点,就又猛退下去。”
候七脸色更差。
“后来还有人来试过。”
这意味着背轮偏台这条路,在顾铁衣和燕照那一代之后也没彻底死掉。更近些的年月里,仍有人来过这里,还试图把“件、身、缺”三层工序重新摆上去。
熟转手们如此执着于这里,便更说得通了。
他们恐怕不只是贪一条偏路,而是真想把这座偏台再转起来。
燕沉舟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他蹲在右座旁,把那道新断擦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痕迹起在座边第三颗短钉旁,往里不过半掌,便猛地折回。折回那一下很急,连黑漆下头的旧乌铜都被带出一线浅亮,像来人当时已经把身子、胸口和半口活意往里送了,却在那只胸弧真正咬上去前,硬生生又把自己拔了回来。
这种退不像怕,更像已经看见里面会怎么认人,于是宁肯断手断气,也不肯把那一下坐实。
候七跟着低头看,额角一点点绷起来。
“这不算普通试座。”
“是上去过一瞬,又活着退下来了。”
“对。”燕沉舟道,“而且退得很险。”
他说着又把旧炉脊往左座里轻轻送深了半寸。左座乌纹顿时更亮,偏轮最小那片轮瓣也跟着缓缓偏转,像件座这边一认,整间黑室最会吃人的那口坏心便立刻开始盘算:件已立,主身将至,活缺是不是终于该被送来补那一角了。
这一下,连候七都能清楚感觉到,右座胸弧里那股还未全亮的暗力变得更活了。
它像一只缩着爪的旧口,眼下还不曾真正探出,却已经沿着候七胸前那口假缺的边去辨味。它辨的不是人是谁,也不是人背了什么旧账,只看那口不满也不空的缺,够不够拿来替轮心补那最后半寸。
候七当即往旁边让了让。
“再让它闻下去,我怕它比外头熟转手还先认识我。”
燕沉舟却摇头。
“不能全躲。”
“你一旦全躲,它反而会把这口缺当成现成后手,认定我们只是想藏着,等到最后一瞬再拿出来垫轮。”
这便是偏台和外头转台最大的差别。外头那几圈老路,多半是你越藏、越让、越拖,越有机会找到更稳的工缝再下手;背轮偏台却专烦你心里明明有现成后手,还想装作没有。你越装,它越会追着那口没被明摆出来的缺去咬。
候七骂了一声。
“这破地方,专盯着人心里那点最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
“所以顾铁衣才停在外头。”燕沉舟道,“他看懂了怎么送,也知道再往里一步,偏台就会逼他先拿后头的人和那口最不该拿出来的东西做账。”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山心旧转台黑簿板上那句已经磨得很淡的“顾手,到此半程”。
那不像本事不够,更像是有人走到这里后,明明还看得见下一步该怎么接,却偏偏把手停在“只记半程”的地方,不再让后头的命、缺、件被这台旧物顺手讲圆。
就在二人盯着擦痕时,偏轮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像轮瓣内部某个扣件听见左座先认了旧炉脊,已经自己先松开半齿。
紧跟着,中座脚下那道黑沉轮影也慢慢亮起一线。
候七往后退半步。
“它叫你站了。”
燕沉舟没有立刻上中座。
他先看了眼自己脚下,又看了看右座那道胸弧,忽然道:
“它还是想偷懒。”
“什么意思?”候七皱眉。
“左座认件,中座认身,都还说得过去。”燕沉舟盯着那右座,“可真正最难的,是让一口活缺在旁边被看见,却又不让它被拿去补。”
“这地方若真照旧规矩办,右座就不该做成这种先天会咬胸口的样子。”
候七听明白了。
“你是说,它写着‘缺不许补’,做出来却是另一副心肠。”
“对。”燕沉舟道,“所以不能顺着它摆。”
路又拐回第三承法上。既然现成三座里有一座本身就带着“表面讲规矩,实则偷着逼你拿活缺整补”的坏心,那最稳的做法就不是老老实实把三座全坐满,而是想办法让工序成,却不把人送进它预备好的整认位置里。
候七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你早说。”
“我还以为这回真得坐上去。”
燕沉舟这时却没有立刻去找角。
他先站到中座前,把脚尖贴在那条刚亮起来的一线乌纹外,既不上去,也不全离开,只让自己的身位停在“能承那口件工、却还没把整副主身送进去”的半步上。
这一停,中座乌纹竟没有继续亮,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住,只沿着座底转了小半圈,便又缓下来。
候七眼神一动。
“它不喜欢你只给半身位。”
“说明它不要人来单纯承工。”燕沉舟道,“它要的是人把自己站成主位,好替后头那口归轮把话说圆。”
一旦主身整站上中座,左座件工、右座活缺,中间再有主位一压,三层工序便真有了往“整认”上扣的势。到那时,就算归页角少了一块,偏台也会想尽办法先从人和缺里找补,把被燕照拆掉的那笔半归重新拼回来。
他因此更加笃定,燕照当年拆掉的绝不只是某件零角。
那是一整套“后送若成,最后总要被写回去”的轮心坏意里,最值命的一截。
而自己今天若想从这里过,便不能只学顾铁衣停,也不能只学燕照拆。
还得看懂:拆掉那一角后,这座偏台如今最会从哪一层偷补回来。
燕沉舟看着中座那线刚亮起的乌纹,眼神却越发沉静。
“坐不坐,是后一句。”
“先找出燕照当年拆掉的那一角,到底拆的是哪一口。”
“不把这件事看明白,今天在这儿站哪一座,迟早都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