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还没亮。
谢景行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玄色朝服,玉带束腰,腰间悬着那柄旧剑。他抬手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袖中那枚珍珠耳珰,顿了一下。
“王爷,该上朝了。”赵拓在门外催。
他把耳珰往里推了推,推到一个碰不到的位置,推门出去。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谢景行站在武将首位,目不斜视。对面的文官行列里,崔太傅和卢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景行看见了,没动。
岑怀钰站在文官最前面,太子冠冕下的脸绷得死紧。他昨晚一宿没睡,眼底青黑一片。
龙椅空着。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满殿跪伏。
先帝岑明远坐定,扫了一眼殿中。他的目光在谢景行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崔太傅身上,又移开。
“众卿。”先帝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朕今日有一道旨意。”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铜铃响。
“昭宁公主岑怀瑾,年已及笄,温婉贤淑,朕心甚慰。今有镇北王谢景行,功勋卓著,忠勇可嘉——”先帝顿了一下,“二人天作之合。朕决意,将昭宁公主许配镇北王为妻,三月后完婚。”
话落,殿中炸了锅。
崔太傅第一个出列。老头子胡子都在抖:“陛下!万万不可!”
卢尚书紧跟其后:“陛下三思!昭宁公主乃皇后嫡出,千金之躯,岂可下嫁武将!”
“镇北王常年驻守北境,朔方苦寒之地,公主如何受得了?”
“公主金枝玉叶,按制当配世家嫡子,镇北王虽有功勋,但毕竟是外姓——”
谢景行站在武将列首,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凤眼微垂,薄唇紧抿,像一尊被供在庙里的神像,看不出喜怒。
岑怀钰站在百官之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先帝一道目光扫过来,他把话咽了回去。
“够了。”先帝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朕意已决。”
崔太傅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老臣斗胆——昭宁公主的婚事,关乎社稷。镇北王手握重兵,若再娶嫡公主,日后——”
“崔太傅。”先帝打断他,“你是在说,朕的镇北王,会造反?”
这话太重了。崔太傅额头贴地:“老臣不敢!”
满殿鸦雀无声。
谢景行就在这时出列了。
他迈步走到殿中,在崔太傅身边停下。玄色的衣摆扫过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他站定,微微抬眸,对上先帝的视线。
“臣,领旨。”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谢恩,没有推辞。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崔太傅扭头看他,老头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谢景行看都没看他一眼。
“臣领旨”三个字在殿中回荡,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开始盘算下一步。
谢景行已经退回了武将列首。他站定,垂眸,不动。
没有人看见他袖中的手。
那只手从进殿开始就一直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攥得太紧,袖中的珍珠耳珰硌在掌心,硌得生疼。
但他面无表情。
先帝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两个字刚落,岑怀钰转身就走。太子袍角带起一阵风,脚步快得几乎失态。他冲出大殿,在汉白玉台阶上站定,一拳砸在栏杆上。
“殿下。”谢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怀钰回头。谢景行站在三级台阶之下,仰头看他。清晨的光落在谢景行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了回去。
“臣,告退。”
他行了礼,转身就走。岑怀钰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谢景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岑怀钰这才注意到,那只手在袖口露出的部分——指节上有血。
坤宁宫。
岑怀瑾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一只不知从哪跑进来的猫。青荷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公主!”
岑怀瑾头也不抬:“叫小姐。”
“公主!出大事了!”
岑怀瑾听出她声音不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了?”
青荷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皇……皇上把您……许给镇北王了。”
岑怀瑾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早朝刚宣的旨……崔太傅和卢尚书都反对了,没用。镇北王自己领了旨。”
岑怀瑾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拔腿就往坤宁宫正殿跑。
沈皇后正在佛堂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岑怀瑾冲进来的时候,沈皇后刚好念完最后一句。
“母后!”
木鱼声停了。沈皇后转过身,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满头是汗,眼睛瞪得溜圆。
“我知道了。”沈皇后说。
“母后!父皇他——”
“皎皎。”沈皇后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旁边的蒲团上,“你父皇的旨意,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岑怀瑾挣开她的手,“那个谢景行,他比我大十岁!他杀人不眨眼!他——”
“皎皎。”
“我不嫁!”
沈皇后叹了口气。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哄她,而是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岑怀瑾开始发慌。
“母后?”
“皎皎,”沈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父皇这次,不是跟咱们商量。”
岑怀瑾愣住。
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父皇疼她,母后宠她,太子哥哥更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她一直以为,她的婚事,一定会由她自己做主。
“为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沈皇后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父皇有他的考量。镇北王手里有三十万铁骑,北境三郡是他的封地。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你懂不懂?”
岑怀瑾抿紧了嘴。
“把你嫁给他,是恩典。也是——约束。”沈皇后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父皇在赌。赌谢景行看在你的份上,会一直做那个忠臣。”
岑怀瑾听懂了。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我就是个筹码?”
“皎皎——”
“我不干!”
她转身跑出佛堂。沈皇后没有追,只是在她身后说了一句:“皎皎,你跑也没用。圣旨已经出了。”
岑怀瑾跑出坤宁宫,风从宫墙尽头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她站在风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镇北王府。
谢景行回到书房,反手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慢慢松开左手。掌心里全是血。指甲掐出的四道血痕,横贯掌心,最深的一道几乎见了肉。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案前,拉开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枚珍珠耳珰。
他把耳珰拿出来,放在左手掌心。血渗进珍珠旁边的银托缝隙里,他拿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看着耳珰,很久没动。
“王爷。”赵拓在门外敲门,“福伯问,聘礼单子怎么拟?”
谢景行把耳珰收回暗格,合上。他拿起案上的一块布巾,随便缠了缠左手,拉开门。
“按最高规格拟。”
“最高?”赵拓愣住,“那……比亲王聘礼还高?”
谢景行看了他一眼。
赵拓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谢景行又叫住他。
“赵拓。”
“属下在。”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去查,今天朝上反对最凶的那几家,最近三个月跟哪些人来往。”
赵拓眼睛一亮:“王爷要动手?”
“先查。”
“是!”
赵拓领命而去。谢景行站在书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上元刚过,天边的云被风吹散,露出大片的青灰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着布巾的左手。血渗出来,把布巾洇红了一块。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关门。
与此同时,崔府。
崔太傅一回到府里就摔了茶盏。碎片溅了一地,下人跪了一片。
“谢景行!”老头子咬牙切齿,“他居然敢领旨!”
卢尚书坐在对面,脸色也不好看:“他领了旨,就是板上钉钉了。嫡公主嫁给他,日后他在朝中——谁还拦得住?”
崔太傅猛地抬头:“拦不住也要拦!”
他压低声音:“去,把消息递给宫里。就说——昭宁公主自己,死活不肯嫁。”
卢尚书皱眉:“这有什么用?”
崔太傅阴恻恻地笑了:“让公主自己悔婚。她闹得越凶,皇上越下不来台。到时候——谢景行脸上挂不住,这桩婚事,自然就黄了。”
“可公主那边……”
“公主是个没脑子的娇小姐,哄她还不容易?”崔太傅一挥手,“去办。”
卢尚书想了想,点头。
窗外,暮色渐沉。一只信鸽从崔府后院的角门飞出去,翅膀扑棱棱划过屋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坤宁宫。
岑怀瑾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珍珠耳珰。
上元那日丢的那只。她后来让青荷又去找过,没找到。她以为是掉在路上了,没多想。现在她盯着耳珰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只扶住她的玄色衣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股冷冽的松香。
她猛地站起来。
“青荷!”
“奴婢在!”
“上元那日,镇北王入城——是几点?”
青荷想了想:“大概戌时前后。满城戒严,百姓都往朱雀大街涌,说是要看镇北王的仪仗。”
岑怀瑾攥紧了耳珰。戌时。她被人群挤倒的时候,正好是戌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荷,”她声音有点发飘,“你说——镇北王长什么样?”
青荷眨眨眼:“奴婢哪知道啊。”
岑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太子哥哥叫来。”
“现在?都这么晚了——”
“去!”
青荷被她吼得一哆嗦,连忙跑了出去。
岑怀瑾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手里的珍珠耳珰被她攥得发烫。
她想起岑怀钰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反对得越狠,谢景行领旨领得越快。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有些事,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宫墙。快得像一阵风,又像什么都没有。
岑怀瑾没有看见。
谢景行的暗卫甲蹲在坤宁宫外的老槐树上,看着岑怀瑾站在窗前的背影。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犹豫了一下,没放。
他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消失在夜色里。
坤宁宫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像一颗悬在宫城中的明珠。而更远处的镇北王府书房里,谢景行正对着一幅小像,枯坐整夜。左手缠着的布巾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