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垂落淡淡流光，一道道被长河映照回溯归来的故人身影，在雪国的虚空之中幽幽闪烁。
“看来，属于我们的时间，也到了。”
章余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伸手紧紧牵住姬嫣凝的手。
“娘子可要记好你的承诺，下一世，换你来追我。我可得好好为难为难你，毕竟这辈子，我追你可是费尽心机、吃尽苦头呢。”
姬嫣凝眉眼弯弯，含着泪光轻轻一笑，抬手娇嗔地轻锤了下他的胸口，柔声应下：“好，下一世，换我奔赴你、追寻你，绝不缺席。”
在场众人心中皆有所感，没有喧嚣哭喊，只是彼此默契地走到各自牵挂之人的身侧，珍惜这转瞬即逝的相逢。
阿宣缓缓上前，额头轻轻抵着慧启的额头，“小沙弥，说好了哦！来世一定要亲自来渡我，你我生生世世，再也不要分开。”
“好，来世，我定然渡你。”慧启双目含泪，轻轻应声。
不远处，灵光浮动，还施的虚影静静立在虚空，周身道韵清宁柔和。
莫染尘望着师尊即将消散的身影，轻声唤道：“师尊。”
悟心亦缓步上前，双目澄澈，静静伫立在侧。
还施望着身前两名弟子，眼底盛满温煦笑意，语气满是释然与欣慰：“此生能有你们二位弟子，是为师之幸，我很骄傲。”
他眸光落于悟心身上，温柔嘱托：“悟心，若有来世，为师定然寻你相会，为你护道同行。届时，可莫要吝啬你一身弗道。”
悟心眉眼含笑，双手合十，“弟子谨记师尊所言。若有来世，定然倾我所学，尽数奉予师尊，绝不藏私。”
一旁，冥渊与月姬紧紧相拥，他臂弯将人拢住，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期许：“来世，我一定会寻到你，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月姬将面颊埋在他肩头，眼眶湿润，轻轻颔首：“嗯，好，我信你，我会等你。”
不远处，冥都、北渊魔君，还有南冥太妃静静望着相拥的二人，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静静见证这一场跨越轮回的约定。
姬无双伸手挽住姬苍梧的手掌，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爹，我们走吧。”
少典也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老人另一侧臂膀，轻声附和：“爹，该走了。”
“唉……走吧。”姬苍梧长长喟叹一声，一声叹息裹挟着万古浮沉，满是万般过往。
夫妻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姬苍梧，缓步向着章余身旁汇聚的姬家子弟与书院一众弟子所在的虚空走去。
周遭一道道故人虚影纷纷靠拢过来，一族旧部、书院门生彼此相依，静静伫立，等候归于时序长河的那一刻。
另一侧，夜寒怔怔望着虚空之中显现出来的亲人幻影，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父皇……娘亲....”
夜狂枭站在昔日魔族大军前列，望着眼前的孩儿，语声温和：“寒儿，如今这般模样，为父很是骄傲。”
虞子鸢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寒儿，往后好好照顾自己。娘会同你父皇一道，在时光深处默默守护着你。”
夜家六子连同一夕浮鸾、洛婉、夜庆甲，尽数迈步走到夜狂枭身侧。点点莹白微光自他们周身缓缓升腾，身躯一点点化作细碎光粒，向着时间长河缓缓消融。
“妹妹，照顾好自己。”夜凛开口道。
夜庆甲脸上带着孩童一般的笑意：“娘亲，来世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再把我捡回去，我还要做您的孩儿。”
大颗泪珠自夜寒眼眶滚落，她强忍着哽咽，重重点头：“好，诸位保重。”
石憨一把抱住石破天，鼻头通红，放声呜咽：“呜呜呜，族长爷爷，俺舍不得你啊。”
石破天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记脑瓜崩，又好气又好笑，“都已是做了祖宗的人，这般年岁，怎的还像孩童一般哭哭啼啼。”
一旁，独千秋与霜月并肩而立，望着眼前一幕幕别离，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独万载快步走到二人身前，开口唤道：“爹爹，娘亲，我们一同走吧。”
独千秋微微侧目，柔声问道：“我儿，不去同陛下作别一番？”
独万载抬眼，遥遥望向不远处的清语瑶，望见她正深陷离愁之中，身旁尽是先帝旧部的残影。
他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此刻正沉浸于与先帝和旧识的别离之中，我便不去上前叨扰了，何苦再平白添她一分悲戚。”
另一旁，清语瑶早已泪流满面，肩头不住微微颤抖。
清芷的虚影静静立在她身前，抬手轻轻安抚她的肩头。
“瑶瑶，莫要再哭了。我们本就早已不属于尘世，今日能够再度相见，已是大道垂怜。我们，该走了。”
清语瑶泪水汹涌，哽咽道：“母亲，谢谢您。谢谢您将我养大，待我如同亲生骨肉。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同您诉说，瑶瑶……”
清芷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眉眼柔和。
“为娘都知晓，你心中千言万语，我全都明白。离别不过是暂别，待来日机缘至，我们或许还会有重逢之时。”
“芷儿，该走了。”
一旁伫立的离渊轻声开口催促，目光温柔看向身侧的清芷。
清芷轻轻颔首，缓步退至离渊身侧，并肩而立。
离渊转头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的方雷，语声温和：“老友，不与你女儿道别几句吗？”
方雷身形微僵，他望着泪眼婆娑的清语瑶，喉结滚动数次，“瑶瑶，为父是个粗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从小到大，我从未陪在你身边，缺席了你所有的成长。可看着你被陛下教得这般懂事、善良、顶天立地，我方雷此生，无比骄傲。”
“爹……没什么遗憾了......爹爹.....”
清语瑶含泪浅笑，轻轻摇头，柔声打断他所有的局促与愧疚：“爹爹不用说了，瑶瑶都懂，也都知道。”
她躬身朝着仙宫旧部，一众长辈轻轻一拜，万般不舍皆凝于一语：“父亲，母亲，爹爹，外公，华姨，还有诸位同袍，愿诸位一路安好。”
离渊望着躬身行礼的清语瑶，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抬手轻轻挥了挥，算作最后的回应。
方雷望着眼前的女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无多余言语。
清芷抬眸望向滔滔翻涌的时序长河，目光落向那已经化作时序本身的清念璃和风倾雪。
眼底情绪层层翻涌，说不清是心疼酸涩，还是油然而生的骄傲。
昔日膝下的孩儿，如今燃尽自身，永嵌万古时光，护持诸天生灵。
万千心绪堵在心间，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余下一声无声的轻叹。
澹台彤鱼缓步上前，走到夜寒与清语瑶身前，温柔开口：“寒姐姐，瑶瑶。我人族一脉近乎全员覆灭，世间余者寥寥。除却化身长河的两位娘娘、深入混沌渊底的君上，还有孤身奔赴洪荒的徒儿清漪，我们早已没了至亲故友，如今世间，便只剩我们彼此了。”
她话音稍顿，神色郑重，微微欠身：“还请二位看在多年情分之上，日后多多照拂我的徒儿。”
清语瑶神色肃然，重重点头，“彤鱼姐放心，我记下了，定然护她周全。”
夜寒也在一旁轻轻颔首，表示应允。
澹台彤鱼眼底掠过一丝慰藉，轻轻舒出一口气：“多谢二位。”
说罢，她向后退开半步，目光望向滔滔流转的时序长河，声音轻淡释然：“就此别过，盼来生有缘再会。”
话音落罢，澹台彤鱼转过身，伸手扶住身旁澹台靖的手臂，柔声说道：“爷爷，我们一起走吧。”
澹台靖望着她，缓缓点头。
一旁的君奉天快步上前，眼中满是眷恋，“娘亲！我也要同你们一道归去！下一世我还要赖着娘亲，我还要做娘亲的血脉亲子！”
澹台彤鱼抬手轻轻捏了捏义子君奉天的脸颊，眉眼带着浅浅笑意，故作无奈道：“我可不想再有下一世了。就算真有来生，我大抵还是不愿随便嫁人，无夫无侣，你又如何做我的血亲？”
君奉天眸光灵动，当即朗声笑道：“这有何难！届时你投生一户有兄弟姐妹的人家，我便投生在你兄弟或者姐妹身侧，做你的侄子或外甥。侄子外甥认姑母，姨母为母，世间常有，照样能伴你左右，岁岁不离！”
澹台彤鱼被他这番鬼灵精的说辞逗得失笑，眉眼间沉沉离愁稍稍散去，嗔道：“就你鬼点子最多。”
说罢，她抬头看了看混沌深处。
隔着茫茫永夜，隔着数不清的时序洪流，那里有一个人还在渊底死战。
她看不见他的身影，却能感觉到那柄轩辕剑还在亮着。
那道光微弱却执拗，像极了那个人一路走来的模样。
澹台靖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搭上她的肩头。
澹台彤鱼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一弯，那个弧度很淡，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爷爷，我们走吧。”
她转过身，伸手扶住澹台靖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混沌的方向，嗓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若有下辈子，就这般模样便好。不必为妻，只求同族为伴，做你的家人，唤你一声君上，便够了。”
说完她便收了目光，再没有回头。
不远处，路子野望向鸿钧、罗睺对着仙祖魔祖，拱手作别：“二位前辈，就此别过。”
鸿钧与罗睺亦微微躬身回礼，神色平和：“有缘再会。”
一旁，圆真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哒哒跑过来，瞅见还伫立原地的君临天，开口打趣：“君师弟，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君临天嘴唇翕动，千头万绪堵在喉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君续缘缓步走上前来，目光柔和望向他：“君爷爷，可是有什么话，想要对孙儿交代？”
君临天望着少年，低声问道：“你不随我们一同吗？”
君续缘轻轻摇头，“我与诸位不一样，我是乘愿而来，尚有尘缘未了。”
他侧过头，先望见不远处正与狐族众人依依告别的涂媚儿。
“为了她。”
目光又一转，落向浩荡奔涌的时序长河，“也为母亲。”
滔滔时序长河之上，一声幽幽叹息漫荡开来，清念璃的声音自万古流光之中缓缓传出，“我儿，为娘已然化身时序本身，再也无法落回现世，圆满你我母子缘分。”
君续缘仰面向着长河高声应答，“母亲，你我已定下生生世世母子之约。大道能断一世相逢，却锁不住轮回因缘，只要心念不灭，我们终会再度相逢，我愿意等。”
涂媚儿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牢牢握住君续缘的手掌，抬眼望向长河，“婆婆，我也愿意陪着他等。纵使历经千千万万个无量劫，我们也会一直等下去。”
时序长河之上，清念璃一声幽幽叹息顺着流光漫落而下，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又藏着一丝疼惜：“罢了，便随你吧。或许岁月流转，光阴消磨日久，你这份执念，终有一日会慢慢淡去。”
君续缘脊背挺得笔直，仰首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河，语气没有半分动摇，“孩儿心中，只认您与雪儿娘为我的母亲，认君逸尘为我的父亲，媚儿是我的妻子。此心不会随时光更改，我会一直等，直待因缘重聚，万事圆满的那一日！”
点点莹白星光自所有人衣袂间缓缓浮起，身躯渐渐变得通透缥缈，万千光影随风漫卷，诸般故人之影，一个接一个褪去轮廓，归于长河深处。
雪国的虚空慢慢重归清冷，只余下还留在现世的众人，望着那滔滔不息的时序长河。
四下一片寂然，只剩压抑的呜咽与无声的泪水在风里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