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陈新甲与清廷密议和款,那封和书,却被家里一个家吏当成寻常塘报,抄了出去。
只一夜的工夫,满北京都知道了——朝廷在背地里,跟关外的清廷谈和。
诏狱的高墙挡得住人,挡不住消息。老狱卒送饭进来时,脸白得像纸,压着嗓子:“大人,出大事了。陈尚书……陈尚书让人告了,陛下要拿他。”
林兰友捧着那碗冷粥,没动筷。他挪了挪屁股,身下草堆的霉气,混着腿上旧伤渗出的那点腥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说。”
“和谈的底子,叫他家底下人抄出去,贴到通政司外墙上去了。”老狱卒咽了口唾沫,“如今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一窝蜂地上疏,都说陈新甲私款辱国,该杀。茶楼酒肆里,都在骂。说本朝跟宋金故事一样,要跪在清人脚下求活。”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林兰友用筷子挑开:“陛下呢?”
“当天就把人下了狱。可外头这把火,没全烧在陈新甲身上——”老狱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薛党那几个余孽,正趁这机会,往言官身上引。他们说,和谈本是为国纾难,坏就坏在平日言官天天喊‘不可款’,将帅放不开手脚,这才误了国。大人,他们这是……想把松锦那笔账,再往您头上扣。”
林兰友笑了一下。
打了败仗,说言官掣肘;要议和,又说言官唱反调。横竖错的,永远是那几个敢说话的人。杀陈新甲谢天下?好。可光杀一个陈新甲,杀得掉这满朝的龌龊吗?
他放下粥碗:“纸笔。”
“大人,您又要上疏?”
“他们要劾言官掣肘,”林兰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毛了的炭,“我倒要问问,这议和的线,是谁牵的。”
这话,他在肚子里盘了不是一天两天。
当年他劾薛国观纳贿植党,就查到薛府里养着一个门客,姓周,单名一个铭。这人不大不小,却半年里七八趟出入兵部,回回都跟陈新甲幕下的人在一处吃酒。议和这样的机密事,陈新甲一个人做不了主——中间总得有人两头递话。那条线,十有八九,就系在这个周铭身上。
薛国观虽死,薛府的门客还在。他们借议和捏着陈新甲,原是想把这桩买卖做成了,来日在御前,就是他们一份“安定社稷”的大功。
“老丈,”林兰友一边就着檐下的脏水研炭一边问,“这周铭,这几日,可还在兵部走动?”
老狱卒愣了愣:“大人怎么知道?听说……前日还进过一次兵部大堂。出来的时候,跟陈尚书的一个幕僚,在槐树胡同的酒楼里,吃到后半夜。”
“那就对了。”
林兰友提笔。他这道疏,不只请诛陈新甲。他一笔一笔写:议和非自新甲始,其中有门客居中牵线,往来薛府与兵部之间,某月某日入兵部,某月某日出崇文门,见的是谁,吃的哪家酒——这些日子,他在牢里听老狱卒、听送饭的小吏一句句凑,早凑成了一张网。
写到末了,他落下一句:臣请诛陈新甲以谢天下,并究牵线之人,毋使朝廷以社稷为私市。
疏写好了。前番那道松锦疏,走的是饭桶,险些出事。这一回,林兰友换了路子——他把折好的纸,递到老狱卒手里:“缝进你衣襟夹层,带出城,交给都察院门口那个摆测字摊的。他自会递到石斋先生手里。”
老狱卒把纸贴身缝了。第三天,人回来了,进门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疏递出去,外头的五谏,几乎同时动了。
黄道周在都察院那边,一个字一个字,把“周铭”这个名字,捅给了十三道。刘同升、赵士春、何楷,几封疏前后脚进了通政司。三股劲儿凑到一处,朝堂上的风向,刷地转了个弯——
原本人人都在骂陈新甲“私款辱国”。骂着骂着,有那老于世故的,咂出味儿来了:不对啊,这和议的线头,怎么牵着牵着,牵到薛府门上去了?薛党那些人,平日里喊主战喊得最响,唾沫横飞,背地里,怎么倒替清廷当起了牵线的?
朝房里,一个薛党余孽还想硬撑,捋着胡子道:“和戎乃国之大事,庸众懂得什么——”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御史冷冷截过来:“既如此,贵府门下那位周兄,为何半年里七趟出入兵部?这‘国之大事’,劳你们门客操的哪门子心?”
“你——”
“我什么我。”那御史一步逼近,“薛阁老在时,你们喊‘宁与外臣,不与家奴’。如今薛阁老赐死了,你们倒替清廷牵起线来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那老胡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满朝房的人,都憋着笑。
这股风,也刮进了诏狱。
老狱卒晚间来送饭,把朝房里那一幕学给林兰友听。学完,他压低嗓子:“大人,如今外头都在传,说您在牢里,还隔着栅栏,指挥外头五谏。说……说您这‘铁面御史’,人在牢里,手眼通天。”
林兰友夹菜的手顿了顿:“他们越是这么说,越说明他们怕了。”
“怕?”
“怕我活着出去。”林兰友把一块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陈新甲死了,周铭拿了,薛党在朝堂上折了一截。可他们的人,还在刑部、在通政司。他们不急着杀我,是想给我安一个‘串供’的名头,把五谏一起拖下水。”
老狱卒听得后背发凉:“那……那怎么办?”
“等。”林兰友道,“他们要扳倒我,就得会审。只要三法司会审,我就有说话的地方。怕就怕,他们不审,在牢里就把我弄死了,报个‘瘐毙’了事。”
老狱卒不言语了,低着头。他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把那碗粥又热了一回,端回来。
他在诏狱熬了半辈子,就盼着熬满年头,回去给乡下的儿子娶房媳妇。偷偷给林兰友递这几句话,一是感念当年林大人笔下留的那点情,二也是——他怕哪一天,这黑狱里冤死的人,头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薛党想借议和案清洗言官,这一刀,反倒先砍在了自己人脚上。
御案前,随堂太监垂着手,大气不敢出。陛下把那几道疏摞在一处,朱笔提起来,顿了很久。旁边叠着的松锦塘报,一摞比一摞高。
“牵线的,也拿了。”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圣旨下:兵部尚书陈新甲,弃市。那个叫周铭的门客,一并下诏狱。
那一天,西市口挤得人山人海。林兰友在牢里,听不见外头的喧闹,只听见老狱卒回来,腿有点打飘,扶着墙半晌,才说出一句:“斩了……真斩了。陈尚书临刑,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林兰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斩一个陈新甲,斩得掉那满朝的病吗?这案子,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他没算错。
陈新甲人头落地的当夜,田惟嘉那几个旧部,聚在了田府侧门里头。他们原是想借着议和这案子,把狱中的林兰友一并做掉——安他一个“阻挠和议、误国误君”的罪名。如今陈新甲死了,周铭拿了,他们折了薛府这条线,一个子儿都没捞着。
侧门那盏昏黄的灯底下,这一夜,青袍进出了七八个。他们围着一张桌,桌上摊开的,正是林兰友的名字——这一夜,他们要定的,到底是他一个人的死,还是要把外头那五个人,一并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