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前最后一关,是在皇帝面前自辩。
林兰友被从诏狱提出来,一路穿过层层宫禁,押到皇极殿外。殿里,田党那几个余孽——几个被田惟嘉旧日提携起来的科道官,已经先跪在那儿了。
一见他上来,那几个人膝行半步,冲着御座方向,放声大哭。
“陛下!”一个科道官把头磕得咚咚响,“林兰友这厮,居官酷烈,睚眦必报!他在台垣一日,就劾倒多少大臣?杨嗣昌、薛国观、陈新甲,哪个不是朝廷柱石?被他一疏一疏,活活攻死!此等酷吏,若不重惩,臣等……臣等死不瞑目啊!”
几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官袍的前襟都哭湿了。
“陛下明鉴!”那科道官又叩一头,“他一年劾掉七个大臣,朝廷栋梁倒一个少一个!臣等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陛下的江山哭——言官如此跋扈,国事还问不问?”
“还有他在诏狱里,买通狱卒,串通五谏——”另一个却不叩头了,膝行半步,反指着那科道官,“陛下明察!这结党攻讦的事,臣是被裹挟的!首倡的不是臣,是这位科道官!他平日收过谁的礼,臣不敢说,臣只知——臣冤枉啊!”
那科道官急了:“你、你血口喷人!”两个人当场在殿前咬作一团。
御座上,崇祯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拈起案上一支朱笔,又重重搁下。他盯着阶下那个灰衣旧服的罪臣,眼神里压着一团火。殿角的铜炉里,檀香烧得噼啪作响。
“林兰友,”他开口,声音很冷,“他们说你酷烈害人,结党惑朕。你,有什么话说?”
满殿的太监、侍卫,连气都不敢出。
林兰友没喊冤,也没叩头谢恩。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那纸有好几处被汗水浸得发皱。这是他在诏狱里,一笔一笔抄了大半年的东西。
“陛下,臣不辩自己酷不酷烈。臣只请陛下,看一样东西。”
“呈上来。”
随堂太监把那叠纸接过去,捧到御案上。那不是辩疏,是一叠抄来的邸报、塘报、诏旨,纸边磨毛了,有的地方还沾着狱里的草屑。
“臣这几年劾人,”林兰友一字一句,“劾一个,应一个。臣不敢自夸有先见,只是把这些应验的实录,一件件给陛下摆一摆。”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臣第一劾,劾杨嗣昌夺情欺君、督师误国。彼时满朝都说臣狂妄。后来呢?襄阳失守,襄王遇害,杨嗣昌畏罪自缢——这是第一件。”
御座上,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臣第二劾,劾薛国观纳贿植党、钳制言路。彼时薛国观是首辅,人人都说臣以卵击石。后来呢?薛国观下狱,赐死——这是第二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稳住,却一句比一句重。
“臣第三劾,劾陈新甲妄言款和、辱国丧师。后来呢?和书泄密,陈新甲弃市——这是第三件。就上月的事。”
他往前一步,第三根手指落下。
“臣还在松锦未败之前,连上数疏,请陛下缓战、备粮、稳住洪承畴。陛下留中不发。后来呢?松山陷,锦州降,洪承畴降,十三万精锐一战而空——这是第四件。”
“还有臣在狱中那道疏,请诛误国枢臣、并究牵线之人。”他声音又一沉,“后来呢?牵线的门客下狱——又应了。陛下,臣这几道疏,没有一句是凭私怨写的。”
殿上死一样静。那几个跪着哭诉的田党官,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陛下,”林兰友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御座,“他们说臣酷烈,说臣害人。臣倒要请问——臣劾的这几个人若真无辜,为何一个个都应了臣的话?是臣的笔准,还是他们的罪本就该有?”
“臣若真结党惑众,为何臣劾倒的恰恰是那些误国的?臣若真为一己私怨,为何臣今日还蹲在诏狱里,腿上带着夹棍的伤?臣要真图前程,那日他们许我咬出石斋先生、官复原职,臣为何不咬?”
这一句,像一记闷锤,砸在金砖地上。
崇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丹墀,亲手拿起御案上那叠抄件,一份一份翻。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他翻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到那道松锦的疏,朱笔在“留中”两个字上重重停住。殿上一阵死寂。他抬眼,又看了看阶下那个灰衣罪臣,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他把那叠纸往御案上一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是怒是叹,“有先见之明。”
那几个田党官,脸“唰”地白了,膝行着想叩头。
崇祯转过身,盯着他们,突然一声冷笑:“你们哭他酷烈?朕看,是你们蔽聪误国!这些年,朕耳边就听你们报平安、报大捷,真等到城破兵败,才惊醒!松锦败了,你们说言官掣肘;和议泄了,你们说言官坏事。要不是还有个林卿敢说真话,朕这御座,怕不是要被你们蒙到贼兵打进门来!”
“陛下……陛下开恩……”那几个人连连叩头,额角都磕出了血。
“滚。”崇祯一甩袖子,“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朕不想再看见你们。”
那几个田党官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有一个慌得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乌纱帽掉了也不敢捡,爬起来就往外跑。
他转回来,声音缓和了些:“林兰友,你的案子,朕今日亲断。五谏所劾,皆有实据;三法司所审,田府行贿,铁证如山。你……平反复官,出狱。”
特旨一下,殿外候着的黄道周等人,一齐红了眼眶。
殿上的侍卫,头一回看见这位冷面天子对一个罪臣说出这样的话。几个老太监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把腰弯得更低。
林兰友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这一年多诏狱,夹棍、脏水、冷粥,都在这一个头里了。他没涕泪交流,只低声道:“谢陛下。”
崇祯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殿上没人听清。随堂太监后来跟人说,陛下说的是:“往后,朕少杀几个言官。”
这些林兰友都不知道了。他更不知道——就在他谢恩时,吏部签押房里,一道将他“转南京考功司员外郎”的调令,已被人用朱笔写好。握笔的那只手,姓马。
出狱那天,阳光白得晃眼。老狱卒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那道高墙。黄道周等五谏早在门外候着,几双手一齐伸了过来。
“翰荃,出来就好,出来就好。”黄道周握着他的手,手都在抖,“你在里头,受大苦了。”
老狱卒跟在后头,凑上来低声道:“大人,临出来前,仙游老家捎了句话。说田党一倒,您族叔当年那桩钱粮旧案,县里早结了档,判了无罪。族叔身子骨也还硬朗。”
林兰友站住了脚。
这桩压了他多少年、当年差点被人拿来做把柄的旧案,到今天才算落了地。他没说话,只朝老狱卒抱了抱拳。
“石斋先生,”林兰友看着他,“你在外面,替我顶了这么久。”
黄道周摆摆手,眼眶却红着:“不提这个。人出来了,就好。只是……”他压低声音,“你这案子虽是特旨平反,可田党虽倒,朝中还未必容得你回都察院。你心里有个数。”
林兰友点点头。
这一场昭雪,他用一年多诏狱、两条腿上的夹棍伤换来的。可到头来,平反的恩旨换不回一张回京的勘合。田党虽倒,他在朝中依旧没人敢留。
旁边的赵士春、何楷,一人塞给他一件新的青绸直裰——那是五谏凑钱给他置的。林兰友捧着,针脚密密实实。他低头,把旧官服上的草屑一根一根摘干净。
五谏几个人陪着他走出街口。黄道周叹道:“翰荃,南京虽是留都,到底离京畿远。你这一去,朝中再有什么事,咱们也照应不上了。”
“石斋先生放心。”林兰友把那件新直裰叠好,收进包袱,“我林兰友,在哪儿都一样做事。南京再远,笔还在手里。”
林兰友眯着眼,看了看天。他以为,这回总能回都察院,接着做他的御史了。
谁知,平反的恩旨在门上还没焐热,第二天一早,吏部的文书,先一步敲开了他借住的那间小客栈的门。
伙计哈着腰,把文书递上来,脸上的笑,也有点不自然。
他以为是复职的勘合。拆开一看——
不是复官。
是一道调令:林兰友,转南京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平反是平反了。可这离京,还是发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