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一颗糖
小白在禁地深处转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微弱的光线。光线从一道裂开的岩缝钻进来,照出地上潮湿的苔痕。
她突然停住,回头向陆沉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沉渊也听到了。岩缝外有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哗啦哗啦……"
声音越来越近。
陆沉渊把妞妞往怀里又拢了拢,贴着石壁蹲下。小白蜷在他身侧,竖瞳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两粒萤火虫钉在虚空中。
"三个。"她压着嗓子,嘴唇几乎没动,"前面岩缝口,两个持弩,一个在布符。"
"禁灵弩?"
"嗯。淬了封脉毒,擦破皮就废一条经脉。"
妞妞在陆沉渊怀里动了动,小脸贴着他锁骨蹭了一下。她的体温比半个时辰前更高了,像怀里揣了个刚出锅的芋头。
"她不能再拖了。"小白瞥了一眼妞妞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封印躁成这样,再走十里路怕是要提前暴走。"
陆沉渊没接话。他在听。
铁链声停了。一个粗哑的嗓音从岩缝外传进来。
"这破符阵布了三回了,每次都被禁地里的阴气冲散。南宗主非要设在入口,这不是折腾人吗?"
"少抱怨。上回那个矿工跑进禁地就没出来,宗主怕出事。"
"一个挖矿的能出什么事?被蛇吃了呗。"
两人笑了几声。然后布符的那个开口了:"这符有点不对劲,你们过来看……"
声音戛然而止。
陆沉渊感觉到怀里妞妞的呼吸顿了一拍,紧接着一股极细的灵力波动从她识海渗出来,像针尖一样刺破了他裹在外围的那层灵力薄纱。
封印漏了。
小白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一个字:跑。
来不及了。
岩缝外的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有灵力波动!从里面出来的!"
"禁灵弩!准备!"
陆沉渊把妞妞往小白怀里一塞:"带她走!"
"你……"
"带她走!"
小白没再多说,一把捞过妞妞,赤足蹬地,整个人像一条滑进石缝的白线,瞬间没入禁地深处的暗道。
岩缝外弩箭破空的声音响了。
陆沉渊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他得站在原地,让追魂符锁定的只有他,不是小白带着妞妞的方向。
第一支弩箭擦着他肩胛骨飞过去,带起一片血珠。封脉毒沾到伤口的瞬间,他左臂半边经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从肩窝一路收缩到肘弯,疼得眼前一黑。
但他没出声。
第二支、第三支。他侧身让过两支,第四支钉进右小腿。膝盖弯了弯,没有跪下去。
三个天煞门巡逻兵从岩缝口跳下来,举着弩对准他。
"哟,活的。"
"穿玄色道袍的,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中了禁灵弩还站着的,老子头一回见。"
陆沉渊一直站着,低着头。宽大的道袍下,血从左肩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石面上,声音很轻。
"搜身。"领头的说,"看有没有宗门令牌。"
一个人走过来,弯腰伸手去扯他腰间的储物袋。
陆沉渊抬头了。
那人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手僵在半空。
渡劫期的眼神。哪怕只剩一成功力,哪怕经脉堵死九成,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不是合体期以下能直视的。
那人往后缩了一下。
"怎、怎么了……"
"没、没什么……"
陆沉渊开口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回去告诉南天霸。"
"什么?"
"玄灵宗陆沉渊,出关了。"
三个巡逻兵面面相觑。
"陆沉渊?那个闭关五百年的……"
他们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
陆沉渊的腿直了又弯,快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封脉毒在经脉里一寸一寸地收拢,像有东西在里面攥紧了他的血管。他没动手。他只是站着,把一成灵力全部压在眼神里,压在那三个人的神识上。
最年轻那个先跪了。膝盖砸在地上,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第二个放下弩,后退两步,撞在岩壁上。
领头的咬着牙没动,但手里的弩在抖。
"滚。"
一个字。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出岩缝,铁链声乱成一团,越跑越远。
陆沉渊跪了下去。这回是真的不撑了。封脉毒从左肩往心脉爬,速度不快,但稳。他拿右手拇指死死按住左肩伤口周围的穴位,试图延缓毒行。一成就灵力不够逼毒,只能拖。
黑暗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白回来了。
她没说话,蹲下来掰开他按着穴位的手,低头看了看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从头发上拔下一片还没褪干净的鳞片,捏碎了敷在伤口上。碎鳞化成一层薄霜,封脉毒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
"妞妞呢。"陆沉渊说。
"安全。我把她放在内洞了。"小白把最后一点碎鳞按实,"你疯了?一成功力硬吃四支禁灵弩?"
"符锁的是我的气息。"
"你以为他们就派了三个?追魂符已经响了,不出半个时辰,南天霸的人能铺满这座山。"
陆沉渊撑着岩壁站起来。左臂已经半废,抬不起来,垂在身侧像挂了块铁。
"那就半个时辰。"
他往内洞方向走。小白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内洞里点着几块寒石,蓝光幽幽。妞妞蜷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宗主袍太大了,裹在她身上像一床被子。她脸颊通红,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陆沉渊在她旁边坐下来。他左臂动不了,只能用右手去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封印在烧她的识海。"小白站在洞口,声音压得很低,"寒石只能压表面,根子在她识海里那道逆脉锁。锁不解,烧一次比一次狠。"
妞妞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空气。
陆沉渊把手递过去。她攥住了,攥得死紧。
"老祖宗……"她在梦里嘟囔,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口水,"我热……"
陆沉渊用右手背贴了贴她脸颊。没用。一成灵力探进去,刚碰到封印边缘就被弹回来,震得他自己心口一闷。
他试了第二次。这次没探封印,探的是她识海外围那层灵脉之力的波动频率,想找个共振的节点顺着进去。刚摸到频率,妞妞突然睁开了眼。
眼睛是涣散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不认识。然后焦距慢慢聚回来,看清了脸。
"老祖宗。"她笑了,笑得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乳牙,"你没丢下我。"
陆沉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没丢。"
妞妞撑着想坐起来,没撑动。她哼了一声,放弃了,就那么躺着,攥着陆沉渊的手指头不放。
"我娘以前也这样。"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热的时候,娘亲就拿手贴我脸。凉凉的。"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陆沉渊的指节。
"娘亲去哪了?"她看着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爹说娘亲出门了。出门很久了。"
"嗯。"
"她会回来吗?"
陆沉渊看着那双眼睛。三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没被弄脏的琉璃珠子,里面映着寒石的蓝光和他自己的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会。"
妞妞笑了一下。然后她空着的那只手从宗主袍里摸啊摸,摸出一个东西。
黏糊糊的,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发软。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都粘在糖体上了。
她把糖举起来,举到他嘴边。
"给你吃。"
"不……"
"你受伤了。"她很认真,眉头还皱着,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我爹说,受伤了吃糖就不疼了。"
陆沉渊看着那颗糖。橘子味的,黏着妞妞的体温和手心里的汗,糖纸和糖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他低头,用嘴接了。
甜,齁甜,劣质糖,工业糖浆做的那种甜,甜得发苦。
但他嚼了。
妞妞看着他吃,满意地缩回手,重新攥住他的手指头,闭上眼睛。
"老祖宗身上不臭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有橘子味……"
她睡着了。
陆沉渊坐在蓝光里,右手被一只小手攥着,嘴里含着那颗劣质橘子糖,左肩伤口上覆着小白的碎鳞,封脉毒在缓慢爬行,经脉里九成灵力堵得像死水。
他嚼完最后一点糖渣,咽下去。
洞口方向,铁链声又响了。比刚才多,比刚才杂,比刚才近。
小白的身影挡在洞口,赤足踩在石面上,脚趾收紧。
"来了。"她说。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妞妞熟睡的脸,把右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岩壁,站了起来。
第6章.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