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两点,第三棉纺厂厂办二楼会议室。拿上你想问的问题来,大家把底牌摊开。你敢不敢来谈这笔大生意?”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冷硬。
苏锦言看着桌面那张正被周莉仔细抄录的粉色复写底单,语调平稳。
“转告孙副厂长,明天见。”
苏锦言挂断电话。
次日下午两点差五分。第三棉纺厂办公大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角摆着落灰的绿植。
苏锦言穿着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七级技工李德全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穿一套洗褪色的蓝布工装,衣角打着两块工整的补丁。
两人停在二楼会议室的双开红木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飘出呛人的旱烟味。
苏锦言推开门。
椭圆形的黄花梨木会议桌占了房间大半。
孙副厂长坐在正东面的主位大班椅里,手里端着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杯。劳资科科长刘长贵坐在他右侧,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大前门,面前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四个烟蒂。
除此之外,宽大的会议室里再没有别人。
没有水,没有客套。
这是一场摆明车马的施压局。
“苏律师很准时。”孙副厂长吹开茶杯上的浮沫,喝了一口水,连头都没抬,“自己找位置坐吧。”
苏锦言拉开长桌对面的椅子。
李德全挨着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背脊挺得笔直,粗糙的指节布满机油洗不掉的黑色纹路。这是三百个女工推选出来的脊梁。
“孙副厂长今天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喝茶。”苏锦言把公文包放在桌面。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要懂进退。”孙副厂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锦言,“昨天在礼堂,你用几张废纸镇住了场子,赚足了名声。今天坐在这里,咱们谈点现实的。”
他对着刘长贵抬了抬下巴。
刘长贵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文件,用力拍在会议桌上,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苏锦言面前。
“厂办连夜开了碰头会。看在工会出面的份上,我们做了很大让步。”刘长贵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青烟,“买断补偿标准,从四百块提高到六百块。”
刘长贵手指敲了敲桌面。
“加了两百块。这钱是厂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条件只有一个,三天内,三百二十六个女工必须全部签字画押,腾退家属楼。如果有人带头闹事不签,这六百块的方案作废,大家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李德全呼吸变粗,双手在膝盖上收成拳头。
六百块。看着多了,其实连工人应得保底的一半都没到。再加上“三天内必须全部签字”的连带责任条款,这是要让工人们内部互相施压、自己散伙。
苏锦言没有翻开那份文件。
她伸手把文件推回会议桌中间。
“这不叫让步。”苏锦言看着孙副厂长,“这叫分赃不均后的施舍。”
“你别给脸不要脸!”刘长贵按灭烟头,霍地站起身,“苏锦言,这里是省城,不是安平县那个穷乡僻壤!真以为有那张法律顾问的证明,我就治不了你?”
“刘科长,你说话前最好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场合。”苏锦言坐在原位,身子没有一丝后仰,“恐吓依法履行职责的工会法律顾问,我可以把这句话一字不落记进起诉书的卷宗。你要不要再重复一遍,我带了录音笔。”
刘长贵动作一顿。
他盯紧苏锦言手边的黑色公文包,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苏律师的嘴皮子确实厉害。不过,劳动局立案需要时间,你们等得起,那些停水停电的女工等不起。”孙副厂长拿回主动权,打着官腔,“六百块钱,三天期限。这是厂办最后的底线。错过了,后果自负。”
“孙副厂长搞错了一件事。”苏锦言双手交叉垫在桌面上,“今天我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开条件的。我是来向你们下通知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孙副厂长眉头压紧。
“就凭你?”
“凭法律。”苏锦言声音清脆,字字分明,“代表三百名女工,我提出三个不可撤销的前置条件。其一,引入独立第三方物价机构,重新评估老厂房及家属楼的地皮价值。其二,历年亏空的工人福利基金,一周内全额补齐,存进工会指定的监管账户。其三,新的改制方案必须召开全体职工代表大会,由三分之二以上职工无记名投票通过。少一条,文件都是废纸。”
“砰!”
孙副厂长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搪瓷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孙副厂长脸色铁青,“独立评估?补齐福利基金?你知不知道厂里账面上早就没钱了!你这是在阻挠改制,破坏省里的大局!”
“厂里账面上没钱,是因为钱进了私人的口袋。”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
孙副厂长拍在桌上的手掌僵在半空。
刘长贵眼皮一跳,快速看了孙副厂长一眼。
“六个月前。”苏锦言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炸弹,“一笔精确到十位数的款项,从厂财务科划出。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块。”
孙副厂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当时填的出账名目,叫老厂区设备改造专项经费。”苏锦言声音平稳,却让对面两人如坠冰窟,“但老厂区连一颗新螺丝钉都没换。这笔钱,最终汇进了一家叫‘腾飞建材’的私人公司账户。”
刘长贵用力抓紧椅子扶手,骨节泛出青色。
“一派胡言!”刘长贵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破音,“什么腾飞建材,什么八万块,你没有证据,这是诬陷!”
“腾飞建材的法人代表叫李大强。”苏锦言看着孙副厂长,一字一顿,“如果我没查错的话,孙厂长的爱人,应该也姓李。”
孙副厂长慢慢瘫倒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能听到李德全因为过度震惊而变粗的呼吸声。
八万块钱。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几个人吃枪子的巨款。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孙副厂长声音干涩,再也端不住那副官腔。
他知道财务科出了内鬼。连精确到十位数的数字都知道,对方手里肯定拿到了底单。
“我要工人们应得的一切。”苏锦言提过公文包,站起身,“这三个条件,一个字都不会改。三天之内,我等你们厂办重新盖好公章的文件。”
苏锦言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李德全跟着站起来,紧紧跟上。
走到门边,苏锦言停下脚步。
她握着门把手,转过头看向长桌尽头面如死灰的两人。
“对了,孙厂长。改制分流是好事。但如果三百个女工一分钱安置费都没拿到,老家属楼的地皮倒是在私下里估出了几百万的高价,你们猜,省报那些跑政法线的记者,会不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