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飞在天海城住到第三天,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麻烦。
他第一天到的时候只顾着找客栈、买干粮、帮涟卿解围,没来得及细想。第二天他出门打探消息,走了一条街就撤回来了——天海城的主街上隔三差五贴着通缉令,画像虽然一张比一张丑,但底下那行字写得明明白白:赵小飞,结丹初期,玄阶火刀,凶残成性。赏珍珠三百颗。
三百颗。赵小飞蹲在客栈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街口那张通缉令,心想三百颗也太便宜了,北离那帮人办事抠抠搜搜的,当年花想容悬赏他都舍得出一千。
话是这么说,但三百颗珍珠在天海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足够让不少人动心。他当天下午出门买水,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巷子里蹲着的两个散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像,站起来跟了两步。赵小飞拐进一家铺子,从后门绕出去,七拐八拐才甩掉。
回客栈之后他跟青萝商量:“天海城待不住了。到处都是通缉令,走到哪都有人认出来。”
“那就走。”青萝坐在窗边擦短剑,“往哪走?”
赵小飞把地图掏出来铺在桌上。天海城在武神大陆南部沿海,往北走能回天龙门地界,往西走能绕回黄沙古城。但往北的官道上肯定有北离的人设卡,往西的路他刚走过来,铁木真的人手还没撤干净。
“往北走海路。”赵小飞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海岸线,“天海城码头每天都有往北边去的商船,混在商队里走,到武神大陆中部的临海城下船,再往北走两天就能到天龙门地界。”
“商船得有人引荐。”青萝看了他一眼,“码头上的船老大不会随便搭不认识的人。”
赵小飞把地图收起来:“我去码头转转,看看有没有门路。”
他当天下午带着橘座去了天海城北码头。码头上人挤人,卸货的、装船的、招揽生意的、蹲在墙角等活干的,乱糟糟一片。赵小飞转了两圈,在码头东边一个卸货的棚子前面停下来。棚子底下坐着几个扛包的汉子,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拿账本记账,记完了把笔往耳朵上一别,从怀里摸出个饼啃了两口。
赵小飞凑过去:“这位叔,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往北边去的商船,能捎人的?”
瘦高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往北?临海城?”
“对。”
“有是有。王家商号明天有一条船往北边去,船上还有空位。但船票不便宜,一个人五十颗珍珠。”
赵小飞嘴角抽了抽。五十颗,怎么不去抢。
“叔,能不能便宜点?我带着猫,猫算半个人。”
瘦高个低头看了看橘座。橘座蹲在赵小飞肩膀上,胖脸上挂着一副“我吃得少”的表情。瘦高个看了它两秒,伸手想摸它脑袋,橘座把脑袋一偏,躲开了。
“你这猫倒是灵性。”瘦高个笑了笑,“这样吧,你帮我搬半天货,我把你船票钱抵了。搬完货再给我十颗珍珠,算你两个人加一只猫的价。”
赵小飞想了想,点头应了。他蹲下来开始帮瘦高个搬货,搬的是干海带和咸鱼,一捆一捆沉得要命。橘座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爪子扒拉了一下海带捆,被咸得直甩爪子。
搬了半个时辰,瘦高个递了壶水过来:“行了,歇会儿。”
赵小飞坐在货堆上灌水,瘦高个蹲在旁边啃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瘦高个姓赵,叫赵大海,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天海城往北的船他基本都认识。
“赵叔,您在这码头上干了这么久,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北边来的那种。”赵小飞试着打听了一句。
赵大海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北边来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一路从北边过来,路上碰见几拨人不太对劲。想着码头上人多眼杂,您要是见过什么可疑的,给我提个醒。”
赵大海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你这么一说,前阵子确实有几个北边来的在码头上转悠,到处问人认不认识一个带橘猫的半大少年。后来被码头上的老搬运工撵走了。”
赵小飞心里一动:“老搬运工?谁啊?”
“我哥,赵海生。”赵大海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他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多年了,辈分高,说话管用。那帮北边来的人不讲规矩,在码头上堵人问话,我哥带了几个人把他们轰出去了。”
赵小飞把“赵海生”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想起铁头提过一嘴“码头这边有人盯着”,大概就是这个赵海生。但他没再多问,怕露馅。
“赵叔,那明天那船——”
“船的事你明天早上来找我,天亮就开,别迟到。”赵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不过你刚才说路上碰见几拨人不对劲,我多句嘴。王家商号那条船虽然是正经商船,但最近跟十二钗的人走得有点近。你要是身上有什么事,最好别坐那条船。”
赵小飞心里咯噔一下。他跟十二钗的梁子结大了,宋沐琪的人要是盯上了王家商号的船,他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赵叔,那还有别的路子吗?”
赵大海想了想:“你往东走半里地,有个渔棚,那边有个姓钱的,专门安排小船走沿海。你去问问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赵小飞道了谢,带着橘座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客栈斜对面蹲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搁着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赵小飞注意的不是红薯,是老头的眼神——他看了赵小飞一眼,然后低头从炉子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搁在铁皮炉的边沿上。
赵小飞走过去假装挑红薯,顺手把纸条摸走了。回到房间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明早王家商号的船走不成。那船跟十二钗有关系。码头往东半里地有个渔棚,找姓钱的。他能安排别的船。”
纸条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字。
赵小飞把纸条收好,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卖红薯的老头他不认识,但那个“影”字他认得。他脖子上那枚坠子背面刻的就是这个字。这一路上他碰到过好几个带“影”字标记的人,铁片、令牌、纸条,各种形式都有。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归谁管、到底有多少,但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害他。
第二天一早赵小飞没去码头找赵大海,带着青萝往东走了半里地。果然有个渔棚,棚子底下堆着渔网和竹篓,一个三十来岁的矮个子正蹲在地上补网,嘴里叼着根草棍。
赵小飞蹲下来:“姓钱的?”
矮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草棍从嘴里拔出来:“你谁?”
赵小飞把那张纸条递过去。矮个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小飞脖子上的坠子,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赵大海让你来的?”
“嗯。他说王家商号的船最近跟十二钗走得近,让我来找你。”
“那老东西嘴倒是快。”矮个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钱多多。你运气好,昨晚十二钗的人确实在码头上蹲了一宿,就等着你明天上船呢。走吧,我给你们安排别的船。”
他带着赵小飞绕到渔棚后面,从芦苇丛里拖出一条小船。船不大,比昨天渡口那条还小一圈,但船底刷了一层防水的青漆,船头钉着一块铁皮。
“这条船是我自己的,不走官道,沿着海岸线往北划,两天能到临海城外的小渡口。”钱多多把船推下水,“船上备了干粮和水,够你们吃三天。”
赵小飞跳上船,把钱多多递过来的干粮袋塞进储物袋。青萝跟着上了船,橘座蹲在船头,尾巴一卷,这回倒是不怕水了。
“钱多多,你帮我安排船,十二钗那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钱多多把船往深水处一推,“我本来也没打算在码头干一辈子。你走吧,到了临海城别回头。”
赵小飞撑开船桨,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他回头看了一眼,钱多多蹲在渔棚底下继续补网,跟刚才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他们都是什么人?”青萝坐在对面问。
赵小飞摇了摇头:“我就是我,赵小飞。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们我就不知道了。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