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在前面走得飞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受伤的胳膊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她却像忘了疼似的，脚下生风，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这边走”“小心脚下”。
阿石跟在她后面，弯刀扛在肩上，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二十年。
那个绣剑穗的人找了他二十年。
他攥了攥怀里的半块剑穗，指腹触着那叶银线绣的小舟，硬硬的，硌着指肚。
柳三娘拉着小石头走在后头，小石头两条短腿紧赶慢赶，嘴里小声嘟囔着“这姐姐走得也太快了”，柳三娘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让他少废话。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慕青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老松树说到了。
老松树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个浅浅的记号，像个箭头，指着南面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岔道。
“从这儿拐进去，再走一炷香就到山谷口了。师父怕被人找到，故意把路做得很隐蔽，不认路的人走过了都发现不了。”
慕青说着，扒开前面一丛密密的灌木，露出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去的小径。
小径两边长满了带刺的藤蔓，慕青在前面带路，拿短剑把伸出来的枝条拨开，阿石跟在后头拿弯刀把弹回来的藤蔓挑走，免得抽到后面的柳三娘和小石头。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些，透过树干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有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口被两棵粗壮的银杏树卡着，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遮得底下阴凉凉的。
慕青走到谷口停下来，从腰间的青布小囊里摸出三颗黑乎乎的药丸，一人分了一颗。
“含在嘴里，别咽下去。谷口有瘴气，含这个能挡一阵。师父配的药，管用。”
阿石把那颗药丸塞进嘴里，一股又苦又麻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呛得他皱了皱眉。
小石头含了一颗，苦得直吐舌头，被柳三娘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含住了。
三人跟着慕青穿过谷口，里面的瘴气果然重，白茫茫的一层雾贴着地面飘，闻着有股烂叶子的甜腻味，含着药丸闻着还好，不觉得头晕。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瘴气渐渐薄了，前面出现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各色草药，一排一排的，像是有人特意种的。
坡底有一条溪涧，水声哗哗的，溪上架着一座竹桥，桥那头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青瓦屋顶。
慕青走到竹桥边，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阿石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又高兴又紧张。
“石大哥，我师父这个人吧，平时脾气挺好的，就是一提当年的事就容易激动。你见了她，别被她吓着。”
阿石点了点头。
慕青又想了想，补充道：“她要是哭，你别慌。她就是憋了太多年了。”
柳三娘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师父是个什么性子，你先给我们透个底。”
慕青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师父平时话不多，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她这些年研究忘魂散解药，配了不下上百种方子，失败了就重新来，笔记写了厚厚一摞。她常说，当年那事没查清楚，沈孤舟死得不明不白，她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你们要是跟她聊起这个，她能拉着你说上三天三夜。”
阿石听着，攥了攥拳头。
小石头在后面小声问柳三娘：“柳姐姐，那个苏大夫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啊？”
柳三娘拍了拍他脑袋。
“有慕青带着，不会。”
慕青带着他们过了竹桥，走进竹林，竹屋就在眼前了。
三间正房，白墙黑瓦，檐角挂着几只竹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响。
屋前的院子里晒着好几匾药材，黄芪、当归、枸杞，红红绿绿地铺了一地。
院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个木桶，桶里泡着几根还没洗的草药根茎。
竹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动静。
慕青快走几步到了门口，推开门喊了一声。
“师父！师父你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从里屋走出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疑惑。
“怎么了？你不是去镇上买盐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没落，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苏晚晴穿着一身素青的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药渣，像是正在配药。
她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眼角有几道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整个人看着很清爽，像是一株种在阴凉处的兰草，安安静静的。
她抬头看见院子里站着好几个生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阿石身上。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怔愣，又从怔愣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被人往心口上砸了一拳，疼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垂下来，药渣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人站在门槛里面，一动没动。
慕青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轻了些。
“师父，你看他腰里那个剑穗。”
苏晚晴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阿石腰间那半块深蓝色的穗子上。
银线绣的小舟在竹林透下来的碎光里晃了晃。
她盯着那半块剑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抬起眼睛来看着阿石，眼眶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但她忍住了，没让那层水光落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你……进来坐吧。”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围裙上沾着的药渣还在往下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药汁的褐印子。
她把围裙解下来，胡乱叠了叠搁在门边的竹架上，又拿袖子蹭了蹭手，蹭了半天也没蹭干净。
阿石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个女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觉得酸了一下。
他在码头待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可他看着她站在那儿，拿袖子蹭手的模样，胸口那个被石头门压着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他抬脚跨过门槛，进了竹屋。
后面柳三娘和小石头也跟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