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面不大,一间堂屋,两边各一间厢房。
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把竹椅,靠墙一个半人高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密密麻麻写着药名。
桌上搁着一摞手订的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忘魂散考》。
苏晚晴把那摞册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又拿抹布擦了擦,招呼他们坐下来。
“坐吧。慕青,去烧水。”
慕青哎了一声,蹦蹦跳跳进了灶房,马尾辫在门帘后面晃了两晃就不见了。
苏晚晴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看了阿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又飞快地移开,低头看着桌面。
“你……这些年都在淮庆码头?”
阿石点了点头。
“扛包。扛了二十年。”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些。
“扛包。也行。至少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就沉默了,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抠,抠得指甲发白。
阿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只有那天在破庙火堆边抓着剑穗时闪过的一个模糊轮廓,穿着浅色衣裳,坐在窗前绣花,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白净的手。
现在这双手就在他面前,手背上全是药汁的褐印子,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密密麻麻的,旧疤叠着新疤。
慕青端着一壶热茶从灶房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又把苏晚晴面前的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师父,你倒是说话呀。人来了,你别光坐着。”
苏晚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稳了稳神,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虽然还红着,但神色已经镇定了许多。
“慕青跟我说了,你们在路上碰见了凌云阁的人。那几个白衣弟子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知道我在这一带活动,想顺藤摸瓜找到我手里这批药。”
柳三娘放下茶碗。
“凌云阁为什么要找你?你手里的忘魂散解药,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苏晚晴冷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
“因为忘魂散是幽冥教的秘制毒药,二十年前就已经失传了。他们手里没有,解药只有我这儿有。如果哪天有人中了忘魂散,全天下能救的只有我苏晚晴。陆鸿远当然想把这根独苗掐了。”
她转头看着阿石。
“当年你中的就是忘魂散。我研究了二十年,才把解药的方子配出来。”
阿石把茶碗搁在桌上。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药柜旁边,打开最底下一层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巴掌大,黄杨木的,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常年拿在手里把玩的。
她回到桌边坐下来,把匣子搁在桌上,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搁着半块剑穗。
深蓝色的穗子,银线绣着一叶扁舟,舟头朝左,拖着一道细浪。
跟阿石怀里那半块正好是一对。
慕青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师父每天都要把这匣子拿出来看一眼。二十年了,没断过。”
苏晚晴没接话,把阿石那半块剑穗从桌上拿起来,跟匣子里那半块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穗子拼在一起,正好拼成完整的一叶扁舟,银线绣的舟身合二为一,连浪花的纹路都对得上。
苏晚晴看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剑穗,手指轻轻摸过接缝,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我当年给他绣的。绣了一个月,每天绣两个时辰,绣完了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他第二天早上发现了,拿着穗子跑来找我,傻乎乎地问是谁掉的。”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的水光又浮上来了,这回她没忍住,眼泪啪嗒掉在桌上,砸在那半块穗子上。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完了把两块穗子分开,一块放回匣子里,一块递给阿石。
“收好。这是你的东西。”
阿石接过剑穗,攥在掌心里,指腹触着银线绣的小舟,硬硬的,硌着指肚。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忘魂散是谁下的?”
苏晚晴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起来。
“忘魂散是幽冥教秘制,但当时江湖上已经失传了十几年。你出事之后,我满世界打听过,幽冥教自己手里也没有存货。那批忘魂散是从哪里来的,至今是个谜。”
她翻开桌上那摞《忘魂散考》的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上的记录。
“幽冥教的忘魂散,配方里有一味主药叫千机草,只长在岭南的深山里。二十年前那批毒,用的千机草品相极好,采摘手法也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我查了十年,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她看着阿石的眼睛。
“陆鸿远当年负责管理正道联盟的药材库。千机草在药库里有一批存货,是岭南几个小门派进贡的。后来药库换了新的管事,账本上说那批千机草被老鼠啃了,全扔了。可实际上,没人见过被啃过的药材,也没人见过扔药材的人。”
柳三娘听到这里,接了一句。
“所以陆鸿远从药库里把千机草提走了,拿去配了忘魂散。然后他杀了七个长老,把现场布置成幽冥教作案的样子,再把毒下在你身上,让你失去记忆和内力,坠崖之后就算没死也什么都说不清楚。”
苏晚晴点了点头。
“这是我能拼出来的最合理的推测。但推测终究是推测,没有证据。二十年了,证据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
阿石沉默了一阵。
“忘魂散的解药,你配出来了?”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阿石身边,拉过他的手,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寸口脉上,闭着眼诊了一会儿。
她的眉头皱了皱,又诊了一会儿,松开手。
“你体内的忘魂散已经和经脉缠了二十年,封住了记忆,也封住了九成内力。我配出来的解药能解,但不能急。得分三步走:第一步,疏通被毒素封住的经脉,每天用药汤浸泡加针灸;第二步,用药力慢慢化解经脉里的毒素,同时引导你的内力自己往外冲,把残余的毒顶出去;第三步,等毒素清得差不多了,记忆自然会慢慢回来。每一步都得稳,不能贪快。你要是强行催忆,毒素扩散,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变傻。”
阿石看着她。
“要多久?”
苏晚晴想了想。
“第一步三天。第二步得看你的内力底子有多厚。你内力深厚,可能快一些,三四天。第三步最耗时间,短则十天,长则半个月。总的算下来,最快也得十来天。”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十来天里你不能动武,不能催动内力,不能着急上火。每天老老实实泡药汤扎针,该吃吃该睡睡。你要是管不住自己,我这儿不留你。”
阿石看着她板着脸说这些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跟慕青嘴里那个“话不多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的师父不太一样。
他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苏晚晴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转身往灶房走。
“慕青,去后院把药圃里的那几株黄芪收了,晚上煎药汤用。”
慕青哎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阿石,笑嘻嘻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石大哥,你可得听师父的话。师父脾气好,但要是你不听话,她能把人唠叨到耳朵起茧子。”
苏晚晴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慕青,我听得见。”
慕青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柳三娘站起来,把自己的包袱拎到墙角的竹榻上搁好,回头看了阿石一眼。
“十天。够凌云阁的人找过来了。”
苏晚晴从灶房探出头来。
“山谷口有毒瘴,不认路的人进不来。但今天那几个白衣弟子跑了,凌云阁迟早会派人来搜。你们抓紧时间,我这几天把第一步的疗程赶一赶,能省半天是半天。”
阿石把弯刀靠在竹榻旁边,弯腰把包袱解开。
“那现在就开始吧。”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动,还有她指挥慕青搬药材的声音。
小石头坐在竹椅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仰着头问阿石。
“石哥,那个苏大夫是不是很厉害?”
阿石想了想。
“嗯。很厉害。”
小石头咧嘴笑了。
“那太好了。她能治好你,你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阿石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半块剑穗的触感,硬硬的,硌着指肚。
二十年。
那个绣剑穗的人,找了他二十年。
现在她就在灶房里,一边熬药一边跟徒弟唠叨,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