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陈之与千莲没有走南城正街,沿运河堤岸绕了一个大圈,从北衙后身的菜园翻墙进入。北衙果然空着,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廊柱上的漆皮剥落大半,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穿堂而过。
千莲在前,陈之在后,踩着干枯的草叶穿过前院。正堂的门没有上锁,只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堂内蛛网密集,几案上积着厚灰。千莲扫了一圈,没有停留,绕过正堂,向后面一排低矮的厢房走去。厢房的门锁着,锁头已经生了锈,但锁舌松脱,一拧便开了。
房间里堆着十几个木箱,箱盖半掩,落着灰尘。千莲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叠旧纸,用麻绳扎着,纸色发黄,边缘被虫蛀得斑驳。他解开麻绳,就着月光逐页翻看。陈之守在门口,耳朵留意着院墙外的动静,时不时回望千莲。
千莲翻到第三箱时停了下来。他从箱底抽出一册没有封面的簿子,纸质比前几叠好一些,边角没有虫蛀,像是被人特意收好过。翻开来,开头几页是某年东宫内坊的例行公文抄件,多为支领、调拨、人事笔记之类的琐事。
翻到中间一页,千莲的手停住了。那一页没有写别的,只贴着一片旧布条,布条颜色暗褐,像是浸过血又晾干的。布条旁用楷书批着一行小字:“城头所拾断剑残片包裹布,验讫存档。”
千莲把那页纸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指尖摩过那片暗褐的布条边缘,没有急着取下。他又往下翻,后面夹着一页便笺,字迹潦草,写着:“残片已依令磨制为短刃,事毕,勿留文字。”
千莲合上簿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簿子揣入怀中,又从箱底摸出另一件东西:一片裹着油纸的旧铁片,约莫三指宽,指腹长,形状不规整,边缘磨得发亮。他揭开油纸,月光下铁片泛着暗青色,像是断刃的一角。
千莲盯着那片铁片,良久才开口:“是剑上的旧铁。断口和我的剑身纹路对得上。”他把铁片重新裹好,连簿子一起放入怀中,退出厢房,将门掩回原样。
两人翻出北衙后墙,沿菜园的土埂走到城墙根下,确认无人才驻足。陈之问:“拿到记录了?”
千莲道:“不只是记录。”他把那片旧铁片从怀里取出,在月光下转了一下,“这应该就是当年城头溅落的断剑碎片。有人把它收了,却没有磨成刀,而是留在了北衙的旧档箱里。”
陈之皱眉:“铁猴说‘刀在京里,人也在京里’,那刀呢?”
千莲望着铁片:“铁片在档箱里,刀未必不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刀不在东宫,也不在赵衡手里。我怀疑那柄磨成的短刃,根本不曾离开过这片铁片——它被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只等用的时候才取出来。”
他收好铁片,朝药材铺方向走去。夜色压着城墙线,远处有巡夜的马蹄声,沿墙根一路远去。
陈之走在千莲侧后,没有追问。他感到这片从北衙旧档箱里翻出的旧铁,像一枚被埋了很久的扣子,一旦解开,就会牵出整件旧袍的线头。而线头另一端,连着京城里不止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