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三分,闹钟响了。吴颖睁开眼,窗帘缝里还是黑的。她没按贪睡键,坐起身,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彻底醒了。
背包靠在墙边,昨晚就收拾好了。水壶装满温水,防晒帽塞进侧袋,纸巾、湿巾、创可贴分开放,手机充到了百分之百。她换上速干裤和登山鞋,系好鞋带。低头看了一眼脚踝,袜子上露出一截运动护膝,是上周买的,还没怎么用过。
她在玄关镜前停了一下,把刘海往后捋了捋。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但眼神很亮。她推门出去。
楼道灯反应慢,走一半跺脚才亮。电梯下行时,她盯着数字跳动,手指抠着背包带子。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外面天色灰蓝,空气里有露水和水泥的味道。小区南门外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长椅上有一片树叶,被风吹得打转。她坐下等车,耳机里放着鸟鸣录音,其实没声音,只是图个安静。
车来得准时。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见她第一个上车,点头笑了笑:“又去老龙山?” “嗯。”她应了一声,刷卡后往后排走。 “这趟人少,坐哪儿都行。”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边,拉紧肩带。
车子开出城区,天开始泛白。高楼变远了,路边多了树和田埂。她摘下耳机,风带着草味扑在脸上。中途停了两个站,上来几个拿锄头的大妈和一个背书包的学生,都没坐到她这一排。七点零八分,终点站到了。她拎包下车。
入口处有个旧牌子,写着“老龙山徒步区”,字有些褪色。她绕过栏杆,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脚下是雨水泡软的泥土,踩上去有点软,鞋底沾了点泥。她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紫的、白的。蝴蝶在花间飞。她放慢脚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没发朋友圈,只存进相册。收起手机时,一只蜜蜂落在她手腕上,停了几秒飞走了。
再往上,山路变窄,坡度也陡了。她解开冲锋衣拉链散热。走到半山腰的一段急坡前,地面湿滑,有落叶和苔藓。她蹲下身,双手扶住旁边的小树,一步一步往上挪。右脚蹬实了再提左脚,膝盖微弯,呼吸放慢。有一次差点踩空,但她及时抓住一根横枝,稳住了。
翻过这段坡,视野开阔了。前方是一片草地,尽头有条溪流,水声很响。她走过去,在溪边找块石头坐下,脱下鞋倒泥。袜子上沾了草屑和烂叶,她用手拍掉,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一条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摆尾一下就不见了。她把脚伸进水里,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很舒服。坐久了腿酸,她仰头躺下,帽子遮住眼睛,听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休息够了,她穿上鞋,沿溪往上游走。途中遇到一段泥路,雨后未干,一脚踩下去,泥浆漫过鞋面。她皱了下眉,没回头,继续走。走出泥地时,裤脚蹭上了灰痕,她看一眼,没管。
接近山顶时,阳光很足。树影短了,风也热了些。她找到一处观景台,是一块天然岩石平台,边缘有木栏。站上去能望见整片山谷,远处村落的屋顶冒着炊烟,近处林子绿得发亮。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保温杯喝水,然后从包里拿出面包吃。面包有点硬,她就着水咽下去,吃完把包装纸折好塞回垃圾袋。
下山比上山轻松。她走得快了些,偶尔蹦跳一下。路过一片竹林时,听见有人说话,走近发现是两个老人在采笋,篮子已经半满。她点头示意,两人笑着说了句“早啊姑娘”。她应了声,继续走。
回到入口牌子那儿,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她站在路边等返程公交,背包比来时沉了点——多了一瓶空水壶、几张擦手的纸巾,还有鞋底带来的新泥。等车时她看了眼手机电量,百分之六十七,够用。
公交车还是那辆,司机也还是他。见她上车,笑着说:“回来啦?看着精神不少。” 她笑了笑,“嗯,走通了。” “下次带个伴儿?” “一个人挺好。”她说完,走向后排老位置。
车上人多了些,有扛农具的,也有穿运动服的年轻人。她靠窗坐着,眼睛半闭,听着窗外风声和车内零星对话。有对夫妻在聊孩子补习班的事,有个男孩戴着耳机打游戏,按键声哒哒响。她没觉得吵,反而觉得踏实。
快进城时,天空飘来一层薄云,遮住了太阳。她睁开眼,看见窗外掠过的绿化带,樟树叶子油亮亮的。城市气味慢慢回来了——尾气、早点摊的油味、路边垃圾桶的微酸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
到站下车,她拎包迈步。小区南门就在三百米外,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灯光亮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袖的年轻人在抽烟。她看了一眼,没停下。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眼自己窗户,窗帘拉着,一切如常。
她站在人行道上,把背包卸下来,拉开前袋翻出湿巾,擦了下手心和脖子。然后重新背上包,拍了拍裤腿沾的草屑,拧开保温杯喝了最后一口水。水有点温,喝完她把杯子塞回包里。
抬头时,天仍是灰蒙蒙的,没出太阳,也没下雨。她看了眼街角那家便利店,灯光刺眼,货架上的饮料瓶反着光。她没进去买新的水,也没打算立刻回家。而是站在原地,活动了下肩膀,又抻了抻后腰。
脚步确实有点沉,小腿微微发胀,但心里轻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右两只都沾了泥,右边还卡了根细草茎。她弯腰拔掉,站直,朝单元门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屋里静着,窗帘没拉开,空气里有股隔夜的闷味。她没开大灯,只按下玄关的小夜灯,暖黄色光照出鞋柜的轮廓。换拖鞋时,她发现左脚袜子破了个洞,大概是被树枝勾的。她没在意,拎包进屋,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带着楼下花园刚浇过的泥土味。她站在阳台上晾了会儿衣服,顺便把冲锋衣挂在栏杆上通风。远处一栋楼顶有只鸽子飞起来,划过天空。
她回屋,从冰箱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些。她坐在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回收站图标和系统时间。
她没急着做什么,就那么坐着,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窗外传来小孩骑滑板车的声音,咯噔咯噔,压过路面接缝。隔壁人家开了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冲在脸上,有点凉,她搓了搓脸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了点,脸上有晒过的红晕,但眼睛是亮的。
她擦干脸,走回房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开始整理。湿巾、空水壶、纸巾包、帽子、创可贴……一样样拿出来,归位。最后从夹层掏出一张折叠的路线图,是进山时随手拿的,上面画着几条推荐路径。她看了眼,没扔,夹进笔记本里。
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打了几个字:“今天走了大概十二公里,中途没歇太久。鞋底有点磨,但还能撑。”
打完她没保存标题,也没加日期,就那么放着。然后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烧水泡面。
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热气扑在脸上。她眯了下眼,听见楼下有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撒上调料包,拌匀。第一口吃进去,咸了点,但她没管,继续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眼,是天气预报提醒:今日午后局部有阵雨,外出请携带雨具。
她看完没动,继续吃面。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晾衣绳上的毛巾晃荡起来。她右耳垂那颗痣有点痒,抬手蹭了下。工装裤口袋里还躺着出发前顺手塞进去的备用钥匙,金属边角硌着大腿。
她吃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进水槽,没立刻洗。而是走到阳台,靠在栏杆上,望着对面楼顶那只又飞回来的鸽子。
它站在烟囱边上,歪头看了看这边,没叫,也没动。
她也没动。
风停了片刻,毛巾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