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7月中旬，各方向陆续收到装备。

最先到的是太原。十辆坦克从北平编组后走正太线，两天到太原。

杨爱源没有到火车站接，他让周玳带人去。

周玳在站台上等了一下午，坦克从平板车皮上一辆一辆地开下来，履带碾过铁轨接缝，发出闷响。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没有走近，等十辆全部卸完，才走到第一辆坦克旁边，伸手在炮塔侧面拍了一下。

钢板是凉的，漆面还没干透，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对押车的军需官说：“签收。编入警备区直属坦克营。”

坦克营的架子早就搭好了——编制、驻地、训练计划，都准备好了，只缺坦克。

坦克一到，营长当天就把人拉出来。十辆坦克，分三个排，每排三辆，剩下一辆作营部备用。

驾驶员是从原直属坦克营的骨干里挑的，有些人以前开过从法国进口的旧坦克，有些人只摸过铁甲车。

周玳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天，对营长说：“先练单辆，再练编队。单辆练熟了，三辆一起跑。跑顺了，再跟铁甲车合练。”

训练场是城北一片空地改的，地面平整过，四周插着旗杆。十辆坦克排成两列，每列五辆，车头朝南。

驾驶员坐在车里，按照教员的旗语，一辆一辆地启动。

坦克的发动机声音很闷，履带碾过地面时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周玳站在场地边，看着第一辆坦克跑了一圈，回到起点，第二辆跟上。

他没有说话，但手里攥着一根粉笔，每辆坦克跑完一圈，他就在旁边的木板上画一道。

太原兵工厂的工人在坦克到位后第三天就来了，带着工具和图纸，把每一辆坦克都检查了一遍。

有一个工人蹲在坦克旁边，把手伸进履带板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遍，指腹上沾着泥和铁屑。

他把手抽出来，对周玳说：“履带调过了，不松不紧。炮塔转了一圈，没有卡顿。”周玳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工人检查完之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坦克旁边，看了一会儿炮塔上的瞄准镜。

瞄准镜是新的，镜片干净，没有划痕。他伸手在镜筒上摸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然后转身对周玳说：“这个镜子，用的时候轻拿轻放。碰坏了，配不到。”周玳说：“知道了。让炮手记着。”

南通也到了。十辆坦克从北平走津浦线转陇海线，到南通的时候是傍晚。

孙传芳在城北营房门口等着，看着坦克一辆一辆地开进来，履带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没有上前迎接，站在原地看着坦克停稳，走到第一辆坦克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炮管上有防锈油，他的指腹上沾了一层浅黄色的油膜。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对孟昭月说：“坦克营编好了没有？”

“编好了。三个排，每排三辆，一辆备用。”

“明天开始练。先练单辆，再练编队。坦克跟骑兵和铁甲车合练，至少要练半个月。”

孟昭月应了一声。当天晚上，坦克营的驾驶员在营房里围着图纸讨论到半夜。

有人问：“坦克陷进泥里怎么办？”有人答：“用铁甲车拖。”

又有人问：“铁甲车拖不动呢？”没有人回答。

孟昭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拖不动就垫石头。石头都没有，就挖。”屋里安静下来，驾驶员各自散了。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上已经摆好了障碍——几道沙袋垒的矮墙，一段挖出来的浅沟，几根竖在地上的木桩。

坦克营的驾驶员分成三组，一组练过障碍，一组练编队转弯，一组练跟骑兵协同。孟昭月骑着马站在训练场北侧，指挥旗插在马鞍旁边。

骑兵第二团的马队从东侧入场，铁甲车从西侧入场。

坦克从中间压过去。三股力量在训练场上穿插，各走各的路线，偶尔交叉，但没有撞在一起。

孙传芳站在场地边看了一上午，对孟昭月说：“穿插路线再压一压，坦克和骑兵的间距缩小到五十步。太宽了，敌人从缝隙里钻过去。”孟昭月应了一声，挥旗调整。

银川的十辆坦克到得最晚。从北平走平绥线到归绥，再从归绥走公路到银川，走了将近十天。

马鸿宾没有到城外接，他在警备区司令部里等着，等坦克营营长来报告“坦克到了”，他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城北方向看了一眼。

坦克停在城北营房里，履带上的泥还没有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对营长说：“明天开始训。骑兵配坦克，练协同。坦克走前面，骑兵走两翼。坦克停下来就是工事，骑兵从两翼包上去。”

营长问：“马料呢？坦克烧油，骑兵喂马，两套补给。”马鸿宾说：“坦克的油从甘肃通道调，马料走本地。两条线分开，不混。”营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训练开始之后，马鸿宾去了训练场。他站在场地边，看着坦克和骑兵从两侧同时出发。

坦克走前面，履带碾过沙土地，扬起的尘土落在骑兵身上。

骑兵没有减速，从两翼包上去，在坦克前方汇合。

马鸿宾看了一会儿，对营长说：“坦克扬尘太大。骑兵跟在后面，眼睛睁不开。下次训练，坦克走侧翼，骑兵走正面。尘往旁边扬，不迷自己人。”

西安的十辆坦克从北平走平汉线转陇海线，到西安的时候是下午。

杨虎城在城门口等着，看着坦克从火车上卸下来，沿着官道开进城里。

西安的城墙高，城门窄，坦克勉强能过去。

杨虎城站在城门洞里，看着第一辆坦克从面前驶过，履带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城门再窄一寸，就进不来了。以后坦克别走城门，走城外绕。”

参谋记了一笔。坦克开进城西营房之后，杨虎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城门洞里，伸手摸了一下门洞的砖墙。

砖是旧的，被坦克蹭掉了一块角，露出里面的灰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杨虎城让人把城墙根下的几块活动条石搬开，腾出一条比城门宽一尺的通道。

他站在通道口看了一会儿，对参谋说：“以后坦克走这里。不蹭城门，不伤砖。”

济南的十辆坦克到了之后，范筑先没有急着训练。

他先让坦克营把每一辆坦克都擦了一遍，炮管上的防锈油擦干净，履带上的泥冲掉，车身上的灰掸掉。

擦完之后，他站在坦克前面看了一遍，对营长说：“车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先练胆，再练技。胆大了，技才能上去。”

营长问：“怎么练胆？”范筑先说：“把坦克开到城外野地里，找一段坑坑洼洼的路，让驾驶员练。颠不翻，吓不着，胆就大了。”

第二天，坦克营开到了城外。野地里有一段旧河床，石头多，坑洼不平。

驾驶员开着坦克从河床上碾过去，车身颠得厉害，炮塔里的瞄准镜晃了几下，但没磕坏。

第一辆过去了，第二辆跟上。十辆坦克在河床上跑了一个来回，没有一辆熄火，没有一辆掉队。

范筑先站在河床边上，看着最后一辆坦克爬上岸，对营长说：“行。胆有了。”

南宁的十辆坦克到得最远，从北平走平汉线转粤汉线，到广州，再换船到南宁。

黄绍竑在码头上等着，看着坦克从船上吊下来，一辆一辆地落在码头上。

坦克落在码头石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黄绍竑的脚底下也跟着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编入警备区直属坦克营。训练按南宁的地形来。南宁多山多水，坦克走不了山路，就在平地上练。练平地的机动，练跟步兵的协同。”

参谋问：“山路怎么办？”黄绍竑说：“山路交给特战师。坦克走平地，步兵走山路。两样配合，不冲突。”

训练在七月下旬全面展开。太原的坦克在平地上跑圈，南通的坦克跟骑兵合练，银川的坦克配骑兵协同，西安的坦克绕着城墙走，济南的坦克在河床上练胆，南宁的坦克在平地上练机动。

五个满编的坦克营——奉天、北平、天津、锦州、上海——没有新坦克，但铁甲车陆续到位，每个营增配十辆铁甲车，机动力量比原来强了一截。

八月初，白崇禧在国防部看了一份汇总。他把汇总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装备到位。训练展开。下一步，看训练效果。”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北平的夏天正在深，院子里的树叶子绿得发暗。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翻开下一份报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