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8月下旬,北平。
白崇禧在国防部把各方向的报告汇总了一遍。汇总表上列着各单位的装备到位情况——坦克、铁甲车、火炮、通讯设备、钢盔、军卡。
每一栏后面都有数字,有到位的,有缺口。他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铅笔在几栏数字上画了圈。
圈最多的是通讯设备,其次是通讯兵,然后是军卡。
他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把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通讯设备缺一千六百多套,通讯兵缺三四千。这两个数字挨着,一个缺的是机器,一个缺的是人。机器到了没人会用,等于没到。
他把表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两栏。左边一栏写“设备”,右边一栏写“人”。设备那一栏下面列着:法国第二批五百套,苏联旧电台若干,库存若干。人那一栏下面列着:现有通讯兵总数,能操作设备的人数,缺口人数。他画完之后看了一眼,把铅笔搁下,没有继续写。
桌角搁着一摞各方向报上来的电报,最上面一封是孙立从银川发来的。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孙立说,五地通讯网架通了,但兰州只剩六个通讯兵能值班。六个兵,三班倒,一班两个人。一个人看电台,一个人巡线。巡线要走几十里路,走到一半天就黑了。白崇禧把这封电报放在“人”那一栏旁边,压住。
他又从那一摞电报里抽出第二封。是皮埃尔从西宁发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中文,旁边有翻译注的字。皮埃尔说,西宁的通讯网架通了,但通讯兵不会修设备。设备坏了,只能等他去修。他去了兰州,西宁的设备就没人管。白崇禧把这封电报跟孙立的放在一起,两封并排压住。
第三封是邓宝珊从兰州发来的。兰州北塬机场的营房还在砌墙,油库和弹药库还在挖,塔台的玻璃窗还没装。飞机下月到,营房没盖完。邓宝珊说,飞行员先住帐篷,油车先停在坪上。白崇禧看完这一封,把它放在桌子另一头。那摞电报里还有十几封,他没有再抽。
当天下午,他把杨景澄叫来,把汇总表推过去。“你看看,哪个缺得最狠。”
杨景澄看了一遍,说:“通讯设备缺一千多套,通讯兵缺三四千。军卡也缺,但军卡能运兵,也能当通讯车用。通讯设备和通讯兵是两回事——设备有了,人不够,还是通不了。”
“对。”白崇禧说,“通讯设备缺一千六百多套,现有通讯兵只够操作一半设备。另一半设备到了,没人会用。买了也是白买。”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通讯设备缺口1600套,通讯兵缺口3000人。”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在“通讯兵缺口3000人”下面画了一道线。设备可以买,人可以练,但买设备和练人都要时间。时间比钱更缺。
杨景澄看了一眼那道线,说:“通讯兵培训比设备采购慢。设备订了,船运几个月,到了就能发。人不行,抽人要时间,培训要时间,教完了还要实习。一年能出一批,就不错了。”
“所以设备可以等,人不能等。”白崇禧说,“先培训人。设备到了,人已经练好了,直接上。”
杨景澄问:“培训的人从哪里来?”
“从各方向抽。”白崇禧说,“后方抽,机关抽,守备抽。前线不动。”
“谁来教?”
“法国人。第一批两百个技术人员已经在路上了。第二批还在谈。”
“第二批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得跟宋部长对。”
杨景澄把汇总表拿起来,翻到通讯设备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说:“法国第二批五百套,加上苏联旧电台,再加上库存,设备缺口能补上一半。剩下一半,得看第三批订货。”
“设备不急。”白崇禧说,“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练好了,设备到了就能用。人没练好,设备到了也是摆设。”
“那培训点设在哪里?”
“四个点。兰州、北平、奉天、上海。兰州管西北,北平管华北,奉天管东北,上海管华东华南。法国人分到四个点,一人带一个班。”
“一期多少人?”
“一个班八个人。一个法国人带一个班。第一批两百个法国人,能带一千六百人。第二批五百个法国人到了,能带四千人。两批加起来,五千六百人。”
杨景澄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再问。
白崇禧把汇总表翻到军卡那一页。军卡缺口也不小,但军卡能运兵,也能当通讯车用。他看了一会儿,在军卡那一栏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军卡可兼通讯车。优先补缺口。”
杨景澄看了一眼那行小字,说:“军卡能兼通讯车,但军卡得配电台。电台配了,军卡就是通讯车。不配电台,军卡只是运输车。”
“对。”白崇禧说,“军卡和电台一起配。配一批,走一批。”
第二天,他把这份缺口汇总报给了张定北。张定北看完,批了四个字:“通讯优先。”
批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让白崇禧走。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白崇禧一会儿。
“缺口报上来了。怎么补,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白崇禧说,“设备继续买。人集中培训。法国人教,中国人学。学完了回各自方向再教别人。”
“钱呢?”
“宋部长出。”
张定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白崇禧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张定北坐在原处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缺口汇总,翻到“通讯兵缺口3000人”那一页,看了一会儿。那页纸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白崇禧翻的时候留下的。他用手指把那道折痕按平,按平之后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他把汇总表翻到第二页,看了一遍通讯设备的缺口。然后又翻到第三页,看了一遍军卡的缺口。第三页的边角也有一道折痕,他用手指按了按,没有按平。他把纸页按在桌面上,用拇指从中间往边缘推了一下,折痕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把表合上,放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平的秋天正在深,院子里的树叶子落了大半。胡同口有一辆黄包车从东头跑到西头,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很细。黄包车后面跟着一个小孩,跑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扔了。张定北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宋瑞华。
“瑞华,你来一趟。”
(第一百七十一章 缺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