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暗房

筛查名单的事理清楚之后，苏慕言又把陆家老宅储藏室里翻出来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陆远山那个箱子，备忘录压在底下，上面还摞着一沓旧照片，大多是陆氏集团早年活动的合影，背景不是剪彩就是签约，人站得板板正正。他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塞着十几张照片，尺寸比普通照片小一圈，边缘裁得不齐，有的地方还带着剪子留下的毛茬。

他把照片倒在桌上。

临渊孤儿院。滑梯、走廊的鞋架、食堂长条桌，还有几张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操的画面，动作参差不齐，有的举左手有的举右手。边角上盖着日期戳，最早1994年3月，最晚1996年10月。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苏慕言手停了。一群小孩坐在长条桌前吃饭，前排中间那个后颈偏左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纱布边缘翘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皮肤上一块淡蓝色的痕迹。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圆珠笔字：“002号白噪音后左耳复测，1994.4。”

苏慕言把照片递给陆霆渊。陆霆渊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又翻回正面，凑近把那个贴纱布的小孩放大看了几秒。

“这是你两岁半的时候。”他手指点在纱布位置，“后颈贴纱布的地方，跟你现在后颈上那块地图对得上。纱布底下那块蓝的，多半就是苏远山当时贴的贴片留下的。”

苏慕言没接话。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小孩的后颈，又看了看苏远山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收好，继续翻剩下的。

倒数第三张是一张合影。十几个小孩站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前排三个大人，左边苏远山，中间陆远山，右边沈怀瑾。苏远山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后颈上贴着纱布，正脸冲镜头。陆远山旁边站着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看着镜头。沈怀瑾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头发剃得很短，被沈怀瑾牵着手。

陆霆渊凑过来看了一眼。

“陆远山旁边那个是我。”他指了指，又点了点沈怀瑾牵着的小孩，“沈知远。苏远山抱着的那个是你。”

苏慕言把合影翻过来。背面一行字：“临渊孤儿院首批筛查合影，1996.10。”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圆珠笔颜色浅一些，像是后来补的：“002号、001号、003号及部分工作人员。”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蹲在地上想了一阵。

这张合影拍的是1996年10月。他四岁半，陆霆渊六岁，沈知远四岁。三个大人带着三个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和孩子们的合影。但这张照片是陆远山拍的，拍完一直收在陆家老宅储藏室里，压在一堆集团活动合影底下。

“苏远山抱的是002，陆远山旁边是001，沈怀瑾牵的是003。”苏慕言站起来，把信封递给陆霆渊，“三个编号最靠前的孩子，被三个大人一人一个带在身前，拍了张合影。”

陆霆渊把照片翻到正面，看了看自己六岁时候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盯着镜头，嘴抿着。

“陆远山教过我拍照要看镜头。笑不笑随我，但眼睛必须看镜头。他说拍照是给人看的，看着镜头才能让人记住你。”他把照片翻回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拍完他把照片收走了。我后来一直没见过这张。”

苏慕言指着“部分工作人员”几个字：“这行字写的是‘工作人员’，没写四大家族的人。陆远山写这行字的时候像是故意把身份模糊掉了——万一以后有人翻到这张照片，上面写着工作人员和孩子们，看不出实验的痕迹。”

“跟筛查名单放一起看就藏不住了。”陆霆渊把照片放回信封，“1996年10月孤儿院办过一批筛查，三个大人带着三个编号最靠前的孩子站门口合影，拍完了接着做白噪音测试和镜室训练。照片是记录，筛查名单是记录，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对得上的证据。”

苏慕言把信封重新装好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张合影得交检察院当物证。”他又蹲下来，把箱子里剩下的照片全掏出来，按日期排了一遍，挑出七张跟临渊计划直接相关的。孤儿院场景的照片边角有日期戳，能跟赵婉第四本笔记本里写的筛查时间线对上。

苏慕言给周检察官打了个电话。

周检察官在电话那头说，照片明天送检察院物证室登记入卷，先拍照固定，再封装，制作提取清单，封口处写明提取时间、地点、提取人和见证人。背面的圆珠笔字迹还要做笔迹比对。合影里的人物身份，需要陆霆渊另行指认，制作辨认笔录。

挂了电话，苏慕言从桌上抽了两个物证袋。戴上手套，把七张照片按日期排好，一张张装进去，封口。陆霆渊在旁边看着他写清单，忽然开口：“沈知远小时候头发那么短。”

苏慕言手上没停：“剃的。孤儿院统一剃，省事。”

“沈怀瑾牵着他的手。”陆霆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苏慕言，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堆照片，“牵得挺紧。”

苏慕言把最后一个物证袋封好，放在桌上。他没接这个话茬。

“孤儿院1994年到1996年之间的活动记录大部分都没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物证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但陆远山存了这些照片，苏远山存了筛查名单，赵婉存了实验记录。三个人各存了一部分，谁都没存全。”

陆霆渊把照片按时间顺序在桌上排成一排，用镇纸压住边角。1994年3月，操场做操。1994年4月，食堂吃饭，002号复测。1995年，走廊鞋架。1996年10月，门口合影。

“像把同一卷底片剪成三截。”苏慕言看着桌上那一排照片，“谁手里都不是完整画面。拼起来才看得出来孤儿院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霆渊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1996年10月那张合影上，沈怀瑾牵着沈知远的那一边。

苏慕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你那时候六岁，拍照已经知道看镜头了。”

“陆远山教的。”陆霆渊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小字，“‘部分工作人员’。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跟筛查名单对在一起。”

苏慕言把物证袋收进文件袋里，文件袋夹在腋下，弯腰把箱子盖好，推回储藏室角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明天送完照片，”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得找一趟沈知远。合影里有他，003号。他得知道自己小时候被沈怀瑾牵着拍了张照。”

陆霆渊把镇纸挪开，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排照片，然后一张张收进信封：“沈知远不一定记得。他那时候才四岁。”

“记不记得是一回事。”苏慕言说，“照片在这儿是另一回事。”

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没再说话。窗外天黑透了，储藏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陆霆渊把信封塞回箱子，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苏慕言一眼，苏慕言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周检察官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物证室。

“九点。”苏慕言把手机揣兜里，“你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苏慕言没理他，拎起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储藏室角落里那个箱子。盖子盖好了，上面摞着两摞旧杂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那个箱子，”他说，“暂时别动。万一还有没翻到的。”

陆霆渊把灯关了。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

“箱子是陆远山的。”他锁上门，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存了一辈子东西。照片、备忘录、筛查名单。到死都没扔。”

苏慕言往楼梯口走，文件袋换了个手拎着：“他要是真想藏，早烧了。”

“他没烧。”

“所以这些东西迟早得见光。”

陆霆渊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到一楼的时候苏慕言忽然停下来，从文件袋里把那张合影的物证袋抽出来，对着门口的灯又看了一眼。1996年10月，孤儿院门口，三个大人三个孩子。苏远山抱着他，陆远山站在陆霆渊旁边，沈怀瑾牵着沈知远。六岁的陆霆渊眼睛盯着镜头，四岁的沈知远被沈怀瑾牵着手，脸微微侧着，看不太清楚表情。

“你说沈知远记不记得那天拍了照？”苏慕言把物证袋塞回去。

“四岁。”陆霆渊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他连自己剃过光头都不一定记得。”

“那他得知道。”

“嗯。”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苏慕言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走了。明天九点。”

他往左，陆霆渊往右。走了几步苏慕言又回头：“哎。”

陆霆渊停下来。

“你六岁拍照知道看镜头这事儿，”苏慕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挺有用的。照片上你眼睛正对着镜头，一认就是你。省得做面容比对。”

陆霆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苏慕言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把文件袋的封口又摁了一遍，然后往反方向走。文件袋里七张照片，三份记录，拼在一起就是1994到1996年临渊孤儿院的一条线。线头现在在他手里攥着。

明天送检察院。后天找沈知远。

他走得快了些，文件袋在腋下夹得紧紧的。街边店铺的灯牌一块块往后闪，苏慕言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婉笔记本上的时间线，又跟照片边角的日期戳对了一次。1994.3，1994.4，1995，1996.10。对得上。全对得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霆渊发来一条：沈知远那边我先打个招呼。

苏慕言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苏晚应该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里一盏小夜灯亮着，苏晚在沙发上留了张字条：饭在锅里。

苏慕言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鞋，先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了一下，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文件袋就在手边。他一边吃一边把物证袋里的照片抽出来，隔着透明袋子又看了一遍那张合影。沈怀瑾牵着沈知远，沈知远头发剃得短短的，四岁，脸侧着，眼神不知道在看哪儿。

苏慕言把照片放回去。

明天九点，物证室。之后去找沈知远。事情得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