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凡胎醒梦

头痛。

彻骨、绵长、仿佛被碾碎神魂的剧痛，是方源苏醒后的第一感知。

眼前不是时间残墟那片错乱虚空，没有五元锁时大阵的禁锢光阴，没有五色道力碾压诸天的绝杀威压，更没有那只燃尽自身、贯穿轮回的斑斓大梦蝶。

入目，是破败漏风的土坯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稻草的干涩气息，还有一丝底层凡人家常年洗不掉的粗陋烟火气。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被褥薄旧、打满补丁，粗糙得磨人皮肉。

“我……没死？”

少年眼皮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朦胧，许久才慢慢聚焦。

陌生的木屋，陌生的陈设，陌生的稚嫩手掌。

这双手纤细、单薄、骨龄不过十五六岁，肌肤常年日晒劳作，带着粗粝的薄茧，绝非他那执掌六转大道、弹指可碎虚空的仙躯手掌。

方源心神巨震。

他艰难抬起胳膊，看着这具完全陌生的凡人躯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

自爆。

燃烧大梦蝶。

神魂承载轮回蝶印。

五域五大顶尖蛊仙亲眼看着他形神俱灭。

那一击自爆，惊天动地，道基粉碎，血肉无存，连虚空残墟都被炸开千里裂隙。

按常理，他本该彻底湮灭，化作天地尘埃，再无轮回可能。

“大梦蝶的轮回秘能……真的成了？”

少年喉结滚动，心中掀起万古惊涛。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刻的魔誓。

若大梦蝶轮回有效，来世，我依旧邪魔不改！

此刻躯体重生，神魂完好，前世记忆如破碎琉璃，一片片、一帧帧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虚空合围的五大蛊仙、锁死时序的五元大阵、映照过去未来的光阴幻梦、蝶翼燃尽的绚烂绝响、最后响彻诸天的魔心誓言……

一切历历在目，真实无比。

唯独缺失的，是完整的神魂底蕴。

此刻的他，记忆残存大半，道心完整无改，但修为归零，重回凡胎。

神魂最深处，一片沉寂幽暗。

那里沉睡着一道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斑斓蝶影。

蝶翼不展，蝶鸣无声，宛若沉眠万古的种子，静静蛰伏在魂魄本源最深处。

那是大梦蝶。

是燃烧殆尽、透支所有本源、跨越生死轮回，硬生生将他从湮灭边缘拉回来的梦时道根基。

“沉睡了……”

方源心念内探，瞬间了然。

轮回转世，代价巨大。

大梦蝶为了护住他的道心与记忆，承载轮回长河的冲刷，已然彻底透支本源，陷入死寂沉眠。

如今的他，只是一介南疆山村凡人少年。

无修为。

无道基。

无灵枢。

唯一的底牌，是别人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万古仙尊记忆、从未动摇的魔道本心、以及神魂深处沉睡的至高梦时道种。

“呵。”

少年躺在床上，微微仰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冷淡、漠然，带着一股与这具稚嫩身躯格格不入的沧桑与冷冽。

百万年布局，六转道途一朝归零。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但——

他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大道漫漫，轮回不止。

这一世，他依旧可以执棋、布局、攀道、逆天。

邪魔本心，从未更改。

“哥！你醒了？”

门外传来清脆少年声，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眉目清秀、肤色白净的少年走了进来，年岁比方源这具身体小上一岁，身形挺拔，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与自信。

这是这具身体的亲弟弟——方晴。

方家寨同辈天才。

原主记忆瞬间涌入方源脑海。

方家寨，南疆青余山脚下的中小型山寨，依附南疆七十二小寨联盟，世代以修行低阶灵枢为生。

山寨有族长、三位家老，掌控全寨资源、觉醒大典、修行位次。

山寨阶级森严，弱肉强食，比世俗王朝更残酷直白。

而这具躯体，本名也叫方源。

是方家寨底层族人，父母早亡，兄弟二人寄居于舅父家中，寄人篱下，受尽冷眼。

昨天，正是方家寨一年一度的灵枢开窍大典。

整个山寨十三至十六岁少年，尽数参与开窍，引动体内道根，觉醒本命灵枢。

开窍分四等：丁等、丙等、乙等、甲等。

甲等最优，天赋卓绝，受寨中重点培养，资源倾斜无尽。

丁等最差，大多终生止步一转，难有寸进。

昨日开窍——

原主方源，丙等资质，平庸至极，全寨数百少年里毫不起眼。

弟弟方晴，甲等资质，天赋超群，一鸣惊人，被族长、家老当众点名夸赞，视作方家寨未来苗子。

一夜之间，兄弟二人，天差地别。

舅父舅母态度骤变，邻里族人冷热反差，尽数降临。

原主心性稚嫩、自卑敏感，受不住巨大落差、旁人嘲讽、亲戚冷遇，郁结于心，一夜高烧昏迷，活活烧得神魂欲裂，最终被来自未来的六转仙尊方源，趁轮回之机，夺舍苏醒。

“真是……开局烂透。”

方源心中淡淡评价。

丙等资质，孤儿寄人篱下，亲戚刻薄，弟弟伪善，同族嘲讽，家世底层，毫无靠山。

完美的绝境开局。

但绝境又如何？

他前世一生，便是从绝境起家，于黑暗铺路，逆万古天道，成一世魔主。

凡俗这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闹剧。

“哥，你都昏睡一天了，舅母说你就是心理素质太差，一点打击都受不住。”

方晴走到床边，语气看似关心，眼底却藏不住得意与轻慢：

“不就是丙等资质吗？虽说确实差了我太多，但好歹也是正式开窍，能修灵枢了。你也别太难过，以后踏踏实实修行，当个普通蛊师，一辈子安稳度日，也挺好的。”

这番话，看似安慰，实则句句嘲讽。

句句都在提醒：你平庸，我天才。你垫底，我高光。

前世的方源会自卑、会憋屈、会愤怒。

但此刻的方源，心神古井无波。

他抬眼，淡淡瞥了方晴一眼，不回话，不辩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眼神太过深沉，太过淡漠，让一脸得意的方晴莫名心头一悸。

不知为何，今天的哥哥，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再怯懦、不再自卑、不再躲闪。

眼神沉静得吓人。

“醒了就赶紧出来吃饭！瘫在床上装死给谁看！”

门外陡然传来尖利刻薄的妇人声音。

舅母柳氏大步走进屋，双手叉腰，满脸不耐，眼神鄙夷地扫过床上的方源：

“同样是方家的孩子，看看你弟弟！甲等天赋！族长当众夸奖，三位家老都记了名字！日后是要被寨里重点栽培的！”

“再看看你！丙等！平平庸庸！烂泥扶不上墙！”

“父母早亡，我和你舅父好心收留你们兄弟，供你们吃、供你们住，你倒是好，开窍差了就装病昏睡，给谁甩脸子看？”

柳氏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字字刺耳：

“我告诉你方源！别给我摆这副死样子！从今往后，家里资源优先你弟弟！你天资平庸，就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打杂！别想着跟你弟弟抢东西！你抢不起！”

方源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人性势利，世态炎凉。

无论凡俗，还是仙域，皆是如此。

弱，就是原罪。

平庸，就是过错。

前世他早已看遍万族人心，这点嘴脸，早已激不起他半分情绪波动。

见他不说话、不反驳、不哭闹，柳氏反倒更气，只当他是破罐子破摔、默认窝囊。

“行了柳氏，少说两句。”

门口走进一名面色憨厚、实则极度现实的中年男人，正是方源的舅父，柳长风。

他语气看似劝解，实则立场分明：

“方源毕竟开窍了丙等资质，也算我方家正经蛊师苗子。只是……资质已定，天定命运。”

“晴儿甲等天赋，前途无量，日后是要撑起我方家一房颜面的。”

“家里资源有限，自然要倾斜天才。方源，你也懂事些，多让着你弟弟，别心里不平衡。踏踏实实修行，安分守己，将来在寨里谋个闲差，安稳一生，便是你的造化。”

一番话，温柔刀子，字字诛心。

彻底定性了兄弟二人未来的待遇差距。

天才该捧，庸人该忍。

方源心中冷笑。

安分守己？

他方源一生，从不知安分二字如何书写。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阵阵喧闹人声，不少族人路过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没，方家那大的方源，昨天开窍丙等，直接气病倒了！”

“哈哈，活该！谁让他跟天才弟弟比？”

“方晴可是甲等！咱们寨里这十年，都没出过几个甲等！族长今早还专门跟家老商议，要重点培养方晴呢！”

“可惜了方源，本来两兄弟一起开窍，多风光，结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丙等资质，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混吃等死罢了。”

“听说柳氏两口子以后只疼方晴了，方源算是彻底没人管喽。”

流言碎语，像细密针毡，铺天盖地涌入屋内。

换做寻常十五岁少年，早已羞愧难当、悲愤欲绝、心态崩塌。

但方源听得清清楚楚，心境不起一丝波澜。

澜。

吵闹、浅薄、短视、愚昧。

凡人族群，不过井底之蛙，争方寸资源，比些许资质，窃一时荣光。

何其可笑。

这些人引以为傲的甲等资质、寨中重视、资源倾斜，在真正的大道面前，一文不值。

“吵什么吵！都散去！”

舅父柳长风呵斥两句，赶走围观族人，转头看向方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醒了就起床，去学堂报到！既然开窍了，就按寨里规矩，每日听课学道，养护灵枢。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摆正自己的位置！”

“知道了。”

方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喜怒。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莫名让屋内柳氏、柳长风、方晴三人，都微微一怔。

太稳了。

稳得反常。

以往的方源，自卑敏感、遇事怯懦、受不得半句嘲讽，今日被如此当众打压、亲戚薄待、流言缠身，竟然异常平静。

仿佛所有羞辱、所有落差、所有不公，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神。

“装模作样。”

柳氏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方晴深深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眼底的疑虑更重，随即快步跟上父母，享受属于天才的优待与荣光。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方源缓缓坐起身，披上衣衫。

稚嫩的躯体里，藏着一颗横跨万古、历尽沧桑的魔心。

窗外天光寻常，山寨人声嘈杂，俗世冷暖尽收眼底。

丙等资质又如何？

寄人篱下又如何？

开局绝境又如何？

前世他一无所有，尚能逆破诸天、执掌大道、炼就六转梦时灵枢。

今生携万古记忆、满盘布局经验、神魂沉眠大梦蝶，从头再来。

区区方家寨的平庸开局，不过是蝼蚁开局、王者归来。

“资质天定，命运我定。”

方源望着窗外喧闹的山寨，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漆黑深邃的魔光。

“方家寨……青余山……南疆凡俗。”

“那就从这里，重新开始。”

就在此刻，脑海深处，村寨老人闲谈的古老传说缓缓浮现，一段古老寓言，轻轻回荡在他心间。

【人祖传】

天地初开，蛮荒遍地，世人之中第一人，号为人祖。

荒野之中草木丛生，猛兽横行。

有一种野兽，名为困境，喜食人血肉，终日追逐人祖。

人祖没有坚甲利爪，没有磅礴力量，只能奔逃躲藏，苟延残喘。

方源心中默然感悟。

人人皆困。

人祖困于荒野猛兽。

世人困于天资、出身、境遇、命运。

前世的他，困于万古黑暗、诸天棋局、万族为敌。

今生的他，困于凡胎平庸、身世卑微、人情冷暖。

困境无处不在。

但——

普通人遇困境，只会认命、抱怨、挣扎、沉沦。

而他方源。

遇困境，破困境。

天困破天，地困踏地，人困杀人，道困逆道！

“这一世。”

少年缓缓起身，衣袂虽旧，脊背挺直如枪。

“我自蝶梦归来，再踏仙途，不改魔心，终证永恒。”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