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剑裹挟着风雷压顶而下。
剑身上悬挂的三枚帝王金印剧烈震颤,震得裂缝四周的空间咔咔作响。
跟在后面的贺兰照刚探出半个脑袋,吓得脖子一缩,嗓子都劈了叉:“沈小哥!这姓宁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念风站在裂缝边缘,衣摆被剑气刮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那柄落下的巨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伸手按住了沈念云正欲拔刀的手腕。
“别动,”沈念风声音很轻,“你看剑锋偏了三寸。”
沈念云眯起眼。
那柄看似要把他们劈成两半的青铜法剑,剑尖锁定的根本不是他俩的脑袋,而是他们脚踝后面拖拽出来的无史海黑气。
轰!
青铜巨剑贴着沈念风的鼻尖狠狠砸进承天门前的白玉广场。
气浪翻滚,方圆十丈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裂缝中溢出的无史海死气被三枚金印的金光一冲,瞬间消弭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把慢了一步的苏忘川直接震回了裂缝另一头,顺手封死了通道。
烟尘散去。
宁不归一身深青官袍,双手拢在袖中,笔直地站在百步外的丹墀之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毫发无伤的兄妹二人,冷冷开口:“司录局办案,闲杂人等退避,沈念风,我这一剑斩的是无史海妖氛,按律,入京城门者需交纳十两净身税,记你账上。”
沈念风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从怀里摸出那卷盖着司录局大印的名籍晃了晃:“宁大人,自己人出外勤回来,还要收门票?”
“公私分明,”宁不归眼皮都没抬,“你们迟到了半刻钟,按照契约,情报费扣三成。”
沈念云把刀插回鞘里,翻了个白眼:“宁扒皮,你这算盘打得,连棺材板里的死人都得坐起来给你磕一个。”
这两人一唱一和,全然没把周围数千名持戈铁甲放在眼里。
高台之上,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承天门前的广场两侧,黑压压地坐满了九大名宗的修士。
正中央的斩龙台上,一根高达十丈的灰白石碑悬在半空,碑底垂下四根粗重的锁魂链,将十五岁的小皇孙虞承昼死死吊在半空。
少年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血水浸透,脸色白得透明,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冲着沈念风挤眉弄眼:“沈兄,你再不来,我这身皇家正统的皮囊,就要被这帮老道士拿去煲汤了。”
“闭嘴!”
一声暴喝如闷雷炸响。
高台左侧,一名须发皆白、身穿玄色石纹道袍的老者猛地拍碎身前的楠木桌案,霍然起身。
他死死盯着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贺兰照,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杀意:“孽障!你竟敢勾结无史海妖人,擅闯万宗大典!”
正是玄碑宗掌门,拓跋弘。
贺兰照一看到这老头,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也不躲了,拎着拓片匣子一步跨到沈念风身侧,指着拓跋弘的鼻子骂道:“老杂毛!偏殿墙上的血字擦干净了吗?三万北境边军的骨头,你夜里枕着睡得香不香?!”
全场哗然。
四周不少宗门弟子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半个时辰前,玄碑宗驻地气运石碑炸裂,三万边军死节碑被毁的黑幕闹得沸沸扬扬,要不是拓跋弘以大典为重强行压下,这会儿早炸锅了。
拓跋弘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胡言乱语!那是无史会妖人伪造的幻象!老夫镇守北境一甲子,功在天册,岂容你这欺师灭祖的弃徒污蔑!”
他说着,右手凌空一抓:“来人!将这几个扰乱法场的狂徒,连同伪帝虞承昼,一并镇杀于斩龙碑下!”
斩龙台上的灰白巨碑嗡嗡作响,骤然往下沉了一尺。
锁魂链勒进虞承昼的琵琶骨,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淌。
“慢着。”
沈念风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斩龙台前。
他既没拔刀,也没催动法术,只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宁不归:“宁大人,大虞律法里,原告若是背着灭门人命的脏官司,还有资格上堂递状子吗?”
宁不归从袖中抽出一卷玉简,公事公办地念道:“依《大虞刑统》卷四,凡身背未结血案者,暂停一切观礼、主祭、行刑之权,待司录局核验无误,方可复职。”
“宁不归!”拓跋弘怒极反笑,大袖一挥,七境巅峰的威压轰然砸落,“老夫乃九大名宗之首,受太史天宫敕封!你一个区区四品司录官,拿凡间律法来审老夫?谁给你的胆子!”
宁不归被威压震得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铁钉:“下官职责所在,哪怕是万卷仙君复生,站在大虞的地上,也得按大虞的规矩走路。”
“好一个按规矩走路。”
沈念风伸手扶住宁不归的肩膀,手腕上的暗金纹路一闪,顺手替宁不归卸掉了压在身上的气机。
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拓跋弘,从怀里摸出那颗沾着干涸血迹的青铜算珠,托在掌心:“拓跋掌门说偏殿里的字是幻象,巧了,我刚从无史海过来,顺手捡了天宫刑律司裴矩大人的随身账本。”
拓跋弘瞪大了眼睛:“裴矩的算珠怎么会在你手里?!”
“裴大人觉得良心痛,托我帮他把账平了。”
沈念风语气平淡,右手食指在算珠上一弹,同时取出那枚从大虞开国皇帝尸身上得来的玉牌,与算珠并排按在一起:“贺兰,给你师父念念,当年他收的那三千道籍配额,落在了哪几家头上。”
贺兰照狞笑一声,咬破手指往算珠上一抹:“永昌四年冬,拓跋弘私吞天宫三千道籍,其中八百给了长老拓跋野,六百卖给了血河谷换取延寿血丹,剩下的一千六百个名额,全填了你拓跋家私生子的黑户!老东西,需要我把你那十几个私生子的名字挨个念一遍吗?!”
算珠青光暴涨,直接与沈念风手中的开国玉牌产生共鸣。
一道道金红色的皇朝气运混合着天册底层的红线,在承天门上空拉出一张巨大的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名字,甚至连当年交易的契书手印都纤毫毕现。
高台下,几个原本跟着拓跋弘起哄的玄碑宗长老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沈念云靠在斩龙台的柱子上,抓起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瓜子,咔吧一声嗑开:“啧啧,一甲子清誉,十几个私生子,拓跋掌门,你这老腰比你们宗门的石碑还硬朗啊。”
周围响起几声憋不住的嗤笑。
随后,一道清脆如铜铃的笑声从高台右侧传了出来。
“我就说嘛,今天这斩龙台上的香火味儿不对,原来是有人拿发臭的烂肉充当贡品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观世寺的席位上,一个穿着红衣、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栏杆上。
她眉心点着一点朱砂,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一双大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念风兄妹。
拓跋弘老脸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道:“祝红衣!观世寺与我玄碑宗同气连枝,你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祝红衣跳下栏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吟吟地说:“拓跋老头,别乱攀亲戚,我是观世寺俗家弟子,修的是众生见证。方才这位沈小哥亮出名单的时候,你在场的三百名玄碑宗弟子,有两百八十个心里在骂你老不死,剩下二十个在算计怎么分你的家产,你们宗门的心气儿都散成筛子了,这斩龙碑,你还压得住吗?”
话音刚落。
悬在半空的斩龙碑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碑身上裂开数道细纹,原本压向虞承昼的力道瞬间泄了一半。
玄碑宗的阵法,讲究心碑合一。
如今掌门丑闻当众爆雷,门下弟子道心动摇,这合宗之力凝聚的斩龙碑自然不攻自破。
拓跋弘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强行催动精血镇压,沈念风却突然皱起眉头。
他没有看气急败坏的拓跋弘,而是转头看向广场外围。
承天门外,围观的数万皇都百姓密密麻麻地站在风雪里。
按理说,看到名门掌门爆出惊天丑闻,百姓早该沸腾议论了。
可此刻,那数万百姓却像木雕泥塑一样,一张张脸孔呆滞麻木,嘴唇整齐划一地开合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杀伪帝,正天纲……杀伪帝,正天纲……”
声音不大,却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顺着地面源源不断地注入斩龙台下。
祝红衣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她走到沈念风身侧,摸了摸腰间不再作响的铜铃,压低声音道:“不对劲,我刚才听了一耳朵,外头那几万老百姓的脑子里,全是空的,他们不是信了天宫的鬼话,他们是被人装进了同一个梦里。”
沈念风眼神微冷,抬头看向太史天宫最高处那座紧闭的摘星阁。
阁楼顶端的瓦片上,隐约垂下万千道肉眼难见的浅灰色梦丝,将整座皇都笼罩其中。
“白九歌没打算靠玄碑宗杀虞承昼。”
沈念风按住手腕上开始发烫的残页印记,沉声道:“拓跋弘只是他推出来吸引注意力的靶子,他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做阵眼,归页大阵……已经启动了。”
话音未落,斩龙台下猛地钻出无数条灰白色的梦境触手,绕过拓跋弘,直接缠向半空中的虞承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