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很简单。
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他的照片,是他胸卡上的证件照,嘴角微微翘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照片前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他那件红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韩倩站在角落,没有说话,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照片,没有移开过。
李师傅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照片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过了很久,他才迈步走进来,走到桌子前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罐鸡汤和一条烟。
孙大姐跟在李师傅后面,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走到照片前,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慢慢的擦着照片的玻璃框,然后放下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平时嗓门最大的李师傅和话最多的孙大姐,此刻都安静了。
大谷部长他走进灵堂,他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武士刀。
黑色的鞘,微微的弧度。王慧婷认得这把刀,她曾经在绪方的办公室里见过。
大谷把刀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侧过头对王慧婷说:“绪方部长托我带来的。他说,这把刀,应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王慧婷看了一眼那把刀,伸出手,轻轻抚过刀鞘。木质的表面很凉,带着一种沉静的重量。她低着头,用日语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我原谅你了,绪方部长。”
韩倩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是那种老式的、带帆布套的型号,壶身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那是她当兵时每天形影不离的装备。看着解放军的水壶和日本刀放在一起,她觉得有点荒诞。
王慧婷看到了,和韩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着。
他这辈子,活得真够拧巴的。
两边都是他的一部分,但也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
但至少,水火不容的两个符号,可以安安静静的待在这里。
江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架钢琴,她特意找人搬过来的。这个长得很像杨钰莹的女孩,眼睛红红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小萍,”韩倩叫了她一声,“送他一程吧。”
江萍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正在她准备弹奏的时候,最后一个参加葬礼的人来了。
林诗帆。
她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走到遗像前,没有放东西,没有鞠躬,就只是站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学长,好好休息吧。”
然后,她和王慧婷互相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等一下。”韩倩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韩倩也没有看她,只是眺望着窗外,自言自语般的缓缓讲述了一段往事:
那是在郑毅大二期间,刚跟林诗帆吵完架。他去酒吧唱完歌,回去的路上看到一辆保时捷撞倒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然后从车上下来三个人把骑电动车的人暴揍了一顿。围观群众让他们住手,但其中一个年轻的整容脸女孩说“别管他们,给我狠狠的打!警察能把我怎么样?!!!”
他们完事之后,郑毅朝那个女孩走了过去,微笑着说“这位女士,我们酒吧就在附近,我是驻唱,也算小有名气吧,如果您赏脸的话请光临,酒水由我买单。”
后来郑毅知道了她是某集团老总的千金。
又过了一阵子,林诗帆被退学,看着学校主楼大厅的墙上贴着的“优秀学生干部”的那个体育生的照片,郑毅拨通了那个千金的电话......
停顿了几秒之后,韩倩冷冷的补充道:“至于那个体育生的下场嘛……你见过熬剩下的药渣吗?”
林诗帆的背影僵住了。
过了半分钟,她才用勉强平静下来的语气说:
“当年系主任说影响太坏,给了我10万块钱让我主动退学,那个能给学校争光的优秀体育生毫发无损……我记得…我记得哥…学长曾经说过,既然有些人愿意把屎放在金盘子里,那我就把这坨屎扔他们脸上……“
接下来韩倩又说出了让林诗帆更震惊的真相:
校方最终知道了郑毅的所作所为,但查来查去,他做的事虽然出格,却没有哪一条能直接处罚他。据说那个系主任是体育生的亲戚,在学校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私人关系给几家用人单位打了电话,说郑毅“品行不端,建议慎重考虑”。郑毅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
后来,在郑毅的实名举报和某些媒体添油加醋的煽动下,系主任因为滥用职权被学校处分了。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那些大企业,没有一家敢要他。
郑毅看着那些退回的简历,笑了笑。他把简历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招聘网站,搜索那些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公司——工资低、环境差、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不就是从零开始么?对他来说更有意思。
“他一直都是这样,“王慧婷开口了,”他一直以来对抗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命运。“
王慧婷把后面的一句话咽了回去,她想告诉林诗帆,你离开郑毅是对的。一个渴望永远活在阳光下的小白兔,应该远离黑暗中的眼镜王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