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断簧那句“先听一件,不听白手”一落,门里门外都静了两息。
候七最先皱眉。
“你要听哪件?”
季断簧反问得平平:
“你们身上如今最值钱、也最不能随便给人听的,是哪件?”
这问法看似轻,实际比直接索物更难应。
散匠层讲究“自择”,可也讲“先交哪一手,便说明你心里先认哪一手值命”。若眼下顺手把最不疼不痒的废件递上去,只会显得他们还把这间断簧屋当成外头那些能随便拿话术糊弄的旧门头;可若一上来就把真值钱的东西整口递出去,又等于自己先坏了“不整送”的路数。
燕沉舟没立刻答。
他目光在旧炉脊、候七胸前那口活缺和肩侧那缕极淡的玄鸦过门意上依次扫过。
这三样,如今都值命。
旧炉脊是前件,是他们一路从偏轮后送压下来的工骨。
候七那口活缺,是最容易被外头旧路补回去、也最适合替旁人藏半风的活位。
玄鸦过门意则更不能轻易示人。那东西一旦被散匠层太早听熟,眼下或许能换一口断簧工,后面却也可能给更多人留下另一条追主的路。
候七压低声音道:
“旧炉脊。”
燕沉舟却没点头。
“它能压第二口脏拍,不代表适合拿去给外人听。”
“为什么?”候七皱眉。
“因为它太像现成前件。”燕沉舟道,“把它递上去,等于直接告诉这条街:我们走偏轮后送这一路,最值钱的是手里这件旧物。”
这会把很多事都往错处领。
散匠层最怕的不是你有件,而是你把一条新路说成“不过是件值钱的旧物又换了一手主人”。若连他们自己都把旧炉脊摆成这副样子,后头“空承下行,散匠自择”这一线工意,便立刻矮了半截。
季断簧显然也听懂了他这句,目光略略一动,却没插话。
候七于是又道:
“那你总不能让他把第二短息递出去给人听。”
“也不能。”燕沉舟道,“那是还没长稳的主身工。”
“一旦被人整听透,后头不是断外认,是替别人立新认。”
这么一来,三样里最显眼的两样便都排开了。
候七忍不住骂了句。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你到底拿什么让他听?”
燕沉舟这时却想起偏轮黑室里那块缺掉一角的乌金骨页,和黑壁上那句“件可借缺,缺不可归件”。
他们如今手里真正最值钱的,也许既非旧炉脊,也非第二短息,甚至不是玄鸦那一缕过门意。
真正值命的,是他们刚从偏轮后送里带下来的那口“如何不让人、件、缺重新被写回去”的活工序。
这东西没法整件递出。
却可以让人听半手。
他于是看向季断簧。
“你要的不是一件死物。”
“你真正要听的,是我们下来这一路,到底带下来的是件,还是工。”
季断簧手里那片断簧轻轻一弹。
“你这话,算入门。”
“可还不够我动手。”
燕沉舟也不急,只把旧炉脊往前轻轻一竖,让它不再像一件单纯待交的旧物,而像一截前头已经吃过偏轮工、眼下却仍悬着半句未落的话的旧工骨。
“那我给你听这件东西身上的工。”
季断簧这才真正把身子从门边让开一线。
“进半步。”
“人别全进,件靠门。”
这屋里规矩和偏轮、黑风吊竟有几分隐约相通。
不讲整送。
也不讲一口站满。
燕沉舟照做。
旧炉脊前端刚靠上门内那块不起眼的黑石听座,季断簧已把手里那片断簧轻轻贴了上来。
他没去敲齿。
也没先听炉脊本身裂纹。
只把断簧边沿顺着炉脊第三补口那道故意留缺的工缝,一路极慢地拖过去。拖到偏轮后送时新沾上的那点细乌灰,他指下一停,簧片竟发出一声极低的涩响。
像有人在耳边很近的地方,轻轻把一句“送,不归”拆成了两半。
季断簧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意外。
“这不是炉脊原来的脾气。”
“它被人拿来过偏轮。”
“也不是硬顶过去的。有人带着一口活缺和一副不整送的主身,真把它的后送拍改过。”
候七听到这里,后背那口绷着的气才稍稍松了一点。
至少这人没白夸口。
他是真能从一件旧物上,直接听出你经过了哪一道工、改过了哪一层拍,而不是靠套话探路。
季断簧却没有就此点头。
他那片断簧继续往下拖,拖到第三补口外沿时,忽然抬眼看向候七。
“差一口。”
候七眉头一跳。
“差我?”
“差那口活缺边意。”季断簧道,“你们这一路不只是件工。若没有一口活缺在后头悬着,旧炉脊这道后送拍活不到这份上。”
这话不假。
可真要把候七那口活缺拿来给人听,风险也立刻跟着起来。
燕沉舟沉默了半息,忽然把自己的左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经过前头几轮折腾,虽已不像最初那样死钝,却始终带着一种没全复原的旧涩意。
他没去碰候七胸前,只把左手轻轻按在旧炉脊第三补口外沿,然后以第二短息最浅那一缕后贴骨拍,往里送了半分。
这一送,旧炉脊上那道“前件在前、活缺悬后、主身不整贴”的工意顿时又亮了一线。
可亮出来的,并非候七那口最值命的缺。
露头的,是燕沉舟自己这副主身在后贴时,替那口活缺分担的半层空意。
季断簧指下那片断簧随即一颤。
他抬头看燕沉舟,终于不再只是看一门买卖。
“你拿自己身上的空去垫,不让那口活缺整露。”
“这是偏轮后送里学出来的?”
“算是。”燕沉舟道,“还不稳。”
“稳不稳是你自己的事。”季断簧收起断簧,“我只听结果。”
他说完,转身从屋角那堆碎簧、薄梁和旧门扣里,抽出一只只有巴掌大的黑簧匣。匣不方不圆,一侧生着两枚短短的偏簧脚,另一侧却空着,像还等别人把最后那点门拍给它补齐。
“这东西叫折门匣。”
“本来是给外头散工压乱风、剪杂认用的,现在正好替你们换那第三口主轮回认。”
候七立刻问:
“代价呢?”
季断簧道:
“一是我得跟你们去一趟前头那道暗廊折口,亲耳听你们把第三口回认从哪一折剪断。”
“二是换完之后,旧炉脊得留在我这儿半夜。”
“不是扣你们件。我只是要照着这上头的新工拍,重校一只更稳的断簧脚。”
燕沉舟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这条件不轻,却也不算过分。
更关键的是,季断簧这番话里藏着另一层信息:他不只是能替他们断外认,还可能顺着旧炉脊这口新长出来的工拍,做出一件真正属于散匠层、而不是偏轮旧规本身的门拍物。
这意味着,空承路下行之后,第一件真正能被燕沉舟一行握住的“山中自家工”,也许就要在这间断簧屋里露头了。
燕沉舟于是点头。
“可以。”
“但先换风,再谈留件。”
季断簧听完,竟难得笑了下。
“行。”
“你至少没把这件旧炉脊当成自己最现成的后手。”
“那这活,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