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棚里多出的呼吸
瑶姒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六日夜
阿栩还没有吸气,草席先鼓了起来。
瑶姒的手停在他胸前。掌下的肋骨硌着皮肉,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可草席边缘已经离地一指高。底下有什么缓慢展开,沿着编织的缝隙,发出湿布被拧紧的声音。
她没有再问他怕什么。
黑碗里刚刚学会了这句话。此刻再说出来,她甚至分不清会是谁先回答。
棚外的火已经退开。风伯压住了三处火影,烈弋横刀守在门口,刀锋上挂着一滴迟迟不落的水。原本聚在黑碗旁的人被赶到坡下,争执声远了,棚里却多出一种极近的喘息。
那声音就在瑶姒膝下。
她抽出骨针,挑开草席的一角。
土上铺着一层湿白的薄膜,细得能透出下面的草根。膜里没有血,只有几道灰丝,随着阿栩迟到的呼吸慢慢分开。她转动骨针,想挑起一线看看,那几道灰丝却同时转向,贴住针尖。
针尖传来很轻的一下跳动。
瑶姒松手,骨针没有落下,悬在膜上,像插进了看不见的肉。
“别抬席。”她说。
晚了半息。
靠门的巫徒已经托起一名断腿伤者的肩膀。伤者只离地少许,阿栩的胸口便猛地向下凹去,喉间挤出一声干哑的呻吟。更远处,陶妪的儿子忽然用双手掐住自己的颈侧,两只脚在席上蹬出泥屑。
巫徒吓得把伤者放回去。
几乎同时,阿栩吸进了一口气。
那口气长得令人心慌,像有人把三个人没有呼完的气,一起塞进他瘦小的胸腔。
瑶姒伏低身子,看见白膜已经穿过七张草席。她傍晚撒下的禁水灰仍在,灰线没有断。湿白的东西从灰线下面经过,钻入草根,再从另一侧冒出来。
它已不只在水里。
阿栩抓住她的手腕,指甲软软地扣着,没有什么力气。
“疼。”
这次是他的声音。瑶姒听见那个没有说完整的尾音,想起他第一次换药时的样子。他那时候会趁她转身,把苦药吐进草席边,再装作已经咽下去了。
她很想把他抱起来。
这个念头刚起,阿栩背后的席面便向她这边滑了一点。
瑶姒咬住嘴唇,疼得眼前清楚了些。她把他的手放回胸前,将空石塞进他掌心,自己退开半步,抓起床脚的石铲。
“风伯,下面。”
风伯俯身看了一眼,没有伸手。额角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他先让烈弋把屋外三处火彻底挪开,再以一截断骨探进席下。骨面亮起淡光,白膜随之一缩,缩回去的那一下,棚里六名伤者一齐呻吟。
他立刻收力。
瑶姒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只能压一段。”他说。
“够抬一个么?”
风伯望着靠门的草席,没有立刻答应。隔了一息,他才点头。
瑶姒把石铲抵住土,慢慢刮开一道窄沟。泥皮掀起,下面的白膜露了出来,附着它的草根仍有新鲜的断茬。她认得那些根,昨日清棚时还拔过,细细软软,一扯便断。如今石铲切下去,铲柄竟被托得向上一弹。
她换了角度,不再横断那片膜,沿一条草根把两侧泥土一点点挖掉。
身后有人抽泣。陶妪已经站起来,想去扶儿子,又不敢碰,枯瘦的两只手空悬在半空。
“帮我拿干土。”瑶姒说,“西边药架下的。”
陶妪迟疑片刻,转身就走。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做,她的脚步反而稳了一些。
风伯将断骨斜插进土。白光只压住靠门的一小片地方,膜里的灰丝立刻向两侧绷紧。瑶姒看准一处失去光泽的根须,用石铲刃挑开,烈弋同时将一块拆下来的门板插进草席底下。
这一回,阿栩没有立刻抽搐。
“连土一起。”瑶姒说。
门板托着草席与薄薄一层泥,被缓缓推向门口。两个战士从外面接住,抬去西坡裸石地。那里已由守夜人清出空处,不堆草,不放水,病人之间隔着足够伸开一张席的距离。
第一个人出去时,瑶姒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她却听见膜里传来更急的喘息。
原本贴着地面的灰丝一根根立起,向空出来的位置探。屋檐下垂着的草绳忽然抖动,一端慢慢伸直,指向被抬走的人。
烈弋一刀斩断草绳。
断口没有落下,贴住刀面,往他的手背爬。
瑶姒抓起干土扑过去,土粒裹住那截湿绳,刀背在门槛上重重一磕,才把它磕开。烈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流。他看了一眼阿栩,没有说话,换手握刀,继续托第二张席。
第二个伤者出去得更慢。
第三个是陶妪的儿子。他已不再掐自己的脖颈,呆呆盯着棚顶,嘴里含着一个很轻的音。陶妪俯身想听,瑶姒拦住她,把门板往外送。
“他在叫我。”陶妪说。
“先把他抬出去。”
陶妪脸上的恳求一点点收回去。她咬住衣袖,跟着门板退到外面,没有再问那个音究竟是什么。
余下三人离棚时,风伯已经站不直了。
白膜渐渐退向阿栩席下,收缩得很慢,像一层被抽走筋骨的皮。瑶姒试着推动最后那张草席,阿栩的肩膀立刻向后扭去,而地上鼓出的形状却朝前挣了一下。
她停住。
那张席子不能搬。
棚外有人喊她,叫她先出去。她听见了,也知道再留一会儿会发生什么。脚边的白膜已经沿着她方才跪下的两个浅坑长出细纹,其中一处沾着她膝上的血。
她后退,鞋底从泥里拔出来,发出黏湿的轻响。
阿栩望着她。
“还换药么?”
瑶姒站在门槛外,喉咙忽然很紧。她原以为他会问是不是要把自己丢下。那样她至少知道该怎么回答。可他只是惦记着又苦又疼的换药,仿佛天亮后这仍是个普通病棚。
“换。”她说,“药放外面,先给你重新搭一条干板。”
她让人拆去病棚两侧草帘,只留下顶盖,把它与西坡安置处彻底隔开。风伯退到远些的地方调息,两名巫徒轮换守门。瑶姒跪在门外,一点点擦净石铲,等阿栩的呼吸缓下来,再设法给他递进湿润嘴唇的布。
夜更深了,南坡没有鼓声。
那只裂开的黑碗已被石铲挑进空陶盘,巫徒隔着一根长木柄将它挪开。瑶姒正要嘱咐别让碎片碰水,忽然看见碗底朝上的那一面,凝着一个小小的印子。
像孩子在泥里攥紧过手。
阿栩的两只手都露在草席外,一只握着空石,另一只垂着。
碗底的拳印却缓缓松开了。
五道细痕贴着干燥的陶面,朝旧祭台所在的方向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