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没有倒下的旗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七日黎明
南坡的队伍里,有个人一直没有换肩。
烈弋伏在矮灌木后,盯了他许久。那人肩上扛着一副草担,担上躺着伤者。山道忽高忽低,同行的人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他却始终以同一个角度抬着右臂,肘尖指向天,手掌垂在脑后。
草担横杆压在他的肩颈之间,随着脚步缓缓下陷。
没有人提醒他。
烈弋身后只有五名战士。他昨夜接连搬人,虎口裂伤刚用布缠好,握刀时一阵阵发胀。天将亮时,外哨报来消息,说坡下有人带着伤者离营,沿禁走的水沟往南去了。
他赶到时,前头已经多出一面低低的旗。
布是营里的旧麻布,边缘破了。举旗的女子名叫芦娘,昨夜坐在第三堆火旁,衣袖里藏着湿灰。烈弋认得她那截缺了指甲的拇指,争抢黑碗时,那只手曾抓住他的刀鞘。
她如今走在最前面,隔几步回头看一眼,好像带人赶一场不会错过的集会。
“止步!”烈弋站起来。
前头几个人猛地回身,一个背着老人,一个拖着两捆兽皮。他们看见烈弋,脸上先有庆幸,随即又变成了防备。
芦娘停在水沟边。
“营里留不下他们。”她说。
“西坡有空地。”
“空地能叫人活?”
烈弋没接这句话。他看着那个肩膀下陷的人。此人也停住了,脚掌在朝前滑,膝盖却弯向了后面。右侧衣襟被草担压开,露出一片灰白皮肉,皮下有几根细骨似的东西,随着水沟里的涟漪收拢。
“把担放下。”烈弋说。
那人张开嘴。
没有舌头,也没有喉咙深处应有的暗。他嘴里亮着细碎的天光,像隔着牙齿能看见另一条山沟。
烈弋冲下坡。
他先撞开草担的后杠,身旁战士接住伤者,另一人用长矛顶住那东西的肩。矛尖陷进去,没有遇到骨头,反倒从它腋下顶出一小块绷紧的皮。
那东西的头慢慢歪向持矛者。
烈弋砍了下去。
刀刃切入颈侧,触感像斩湿木,先软后硬。半边身子被带得旋开,脚却仍留在原处。一名战士扑过来补刀,地上的影子忽然抬高,擦着他的膝盖掠过。
人重重跪倒。
烈弋抓住他后领,向后猛拖,影子里一排灰白尖端擦过鞋底,割开半片皮靴。
身后响起尖叫。
另一个抬担的人也直起了身。两条手臂仍吊在草担上,肩背却像没有关节似的,一节节向后翻开。它们方才混在人群里,只需走路、扛人,便与真正的同伴没有多大分别。
烈弋抬眼寻找芦娘。
她没有逃,双手攥着旗杆,正招呼其余人绕过搏斗的地方继续走。
“你看见了!”烈弋吼道。
“看见了。”
她回答得很轻。
烈弋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他原本想着把她从人群里揪出来,打倒,捆住,后面的人就会散。他甚至想好了回去后怎么骂她,怎么让她挨着伤棚看一夜阿栩。
可她已经看见了。
一个老人扶着芦娘的肩,越过灰白的长影往前挪。老人衣服后摆被刮破,他低头看了一眼,仍没有停。被救下的伤者在草担上挣扎,要战士把自己抬回前面的队伍。
“她说能见着。”老人嘶声道,“到了那边,死人也认得家里人。”
芦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女儿在那里。”她说。
“什么时候去的?”
“春寒那场病。”
烈弋的胸口像被钝器撞了一下。他不认得她女儿,连那场病里死了多少孩子都记不清。当时他正带人争上游的猎场,回来时只嫌营里的火少、守夜的人少。
南坡传来一下闷响。
受伤战士猛地伸手,抓住烈弋脚踝:“后面!”
那具被砍开颈部的躯体伏了下去。肋侧贴住泥地,四肢撑开,沿水沟向他们爬来。它每经过一处湿泥,颈部便重新收紧一些。沟底偶尔亮起一粒暗红的光,位置却总落在它身体后方。
烈弋记起风伯谈过的秽核。
他眼下够不到那一点光。
他让一名战士带伤者往后退,自己与余下三人错开站住。长矛顶住靠近水沟的肩,刀砍支撑身体的细节,另一人用石块砸它落脚的位置。每一击都能令那东西歪一下,却总有新的支点从泥里撑出来。
它并不急着越过他们。
后面的伤者才是它要留下的。
烈弋猛地回头,看见另一具载体正贴着灌木绕向撤退的人。四肢拖得很长,身子低低的,沿途草叶伏倒又立起,几乎没有声音。
他踢开面前的泥块,转身追过去。
芦娘就在十余步外。如果冲向她,两息便能把她按进泥里。可受伤战士正在更远的坡上跪爬,背着老人的族人则被一条草绳绊住了脚。
烈弋奔向山隘。
刀柄撞开一只伸进灌木的灰手,虎口绷带顿时湿透。他横身挡在窄路上,肩膀顶住两侧石壁,让后面的人从他身旁挤过去。长矛从背后探来,压住异常体贴地伸来的肢节。
有人哭着爬过,有人停在远处叫芦娘回来。
芦娘没有回答。
烈弋看见她把旗杆递给后面一个男子,自己扶起那名老人,继续往南。那具被砍开的载体挪到她身边,替她托住老人的另一条手臂。
她竟没有躲。
烈弋砍断隘口悬着的干木,碎枝落下,暂时阻住低伏的影。他的同伴全退到了石脊后面,一人膝伤,一人肩头被划开。他们接回了草担上的伤者和那名背老人的族人,其余人仍在向南走。
他数了一遍自己的人,才最后退开。
退到高处时,那个被他救下的伤者忽然吐了他一口。
唾沫落在刀鞘上。
“你能让人好起来么?”伤者问。
烈弋蹲下,把松开的布重新压在对方伤口上。那人还在挣,挣得伤口渗血,他便按得更紧些。
“回去先止血。”他说。
声音很低,连自己听着都不像平日的语气。
山风终于吹起来了。
他抬头寻找那面旗。方才搏斗时,旗杆已被撞断,麻布陷在水沟旁的泥里。他本以为人群走远,旗也就留在那里。
可那片麻布正慢慢竖起。
底下没有杆。布面从泥水里一寸寸撑开,展开的方向背着南风。
它朝着他们撤退的山隘,笔直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