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祭台下面
巫祝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七日午后
第一阶石面上的脚印是干的。
第二阶也是。
到了第三阶,巫祝看见一个湿脚印从石缝里慢慢浮出来,脚尖朝着他的鞋尖,大小与他的脚几乎一样。
他停住,身后的风伯也停住。
这座祭台他走过许多次。石阶有几处松动,哪一块踩下去会硌疼脚底,他闭着眼都认得。过去的旱年里,族人抬着祭物从这里上去,将孩子抱过膝头,仰脸等他告诉他们雨还会不会来。
如今雨没来,石头先湿了。
瑶姒把空陶盘放在台下的干石上。盘里是昨夜那只黑碗的残片。她带着三张窄木片来,上面分别刻着白膜经过的草根、伤者被抬起时的牵动,以及碗底伸开的五道痕迹。
她交代过阿栩的情况。孩子仍在隔棚,陶妪守着外面的药,另有两名巫徒轮换看护。她只能离开一小会儿。
巫祝看向那三张木片,几个熟悉的刻痕在眼前散了一下。
他知道它们对应谁,却一时想不起那个孩子的名字。
“阿栩。”瑶姒轻声提醒。
他点头,没有掩饰这一刻的空白。
昨夜碗片上的湿痕停在旧祭台方向,今天清晨,守台人又来报,说台边排水沟里有与草根相似的白丝。他们循着白丝挖开一小段,发现它钻进石阶下,越往里越粗。
风伯抬脚,避开浮出的湿印,从侧面走上第一阶。
“这里以前开过么?”他问。
巫祝看着台面中间那道槽。
“开过。”
“谁补的?”
他拄杖的手收紧了一些。
“春旱时,我让人补的。”
那道槽原本在中间断开,石面有旧裂,几次祭礼都留不住水。族人搬来新石粉,他便指点着填平,又把左右两道浅刻延长,使水能够顺势流进中央的凹处。他记得那天有人赞他,说旧台终于有了齐整的样子。
他也曾满意。
风伯用骨尖轻触补过的地方。沿槽凝着的细水没有散,反而向骨尖抬起一线。
旁边一名年轻巫徒俯身,像要再看清些。巫祝伸杖挡住他,杖头刚横过去,那名巫徒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弯下,沿着空中不存在的一道弧,慢慢向中央凹处划去。
风伯扣住他的腕,往外一带。
人摔在石台边,吐出一口酸水。指甲刮过石面,留下四道新鲜的白痕。
“下去。”巫祝说。
年轻人抬头望着他,眼里全是惊惧。那目光他很熟悉。曾经每次天上出现不明的暗色,每次族中有人病得认不出家人,人们都会这样看他,等着他说一句能够安睡的话。
他把自己的杖递过去。
“靠着这个,别踩中间。”
他们从侧面卸下一块松石。
石后没有预想中的泥土。窄缝里排列着几片黑色薄物,像石,又比石更韧。火光扫过去,边缘浮出暗淡的金属光。每一片都斜斜抵在另一处支点上,中间留着空,承着上方沉重的台面。
一根新补的石筋插进了空处。
从那根石筋往下,白丝长成了密密的细须。
巫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台面会裂。
那些裂口也许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损坏。
他伸手摸向缝边,未及碰到,掌心先传来一阵麻。石缝在眼前展开了片刻。他看见一圈低着头的人,背上蒙着湿灰;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们头顶经过,经过哪里,哪里的脖颈便依次弯下去。
瑶姒抓住他衣袖。
石缝重新窄回去。他膝下已经跪实,冷汗浸透背后的布。
风伯蹲在旁边,左手撑石,右手按住胸腹之间,颈侧浮着极细的亮纹。他的声音像隔着很远传来。
“不能整块掀。”
巫祝点头。他把那几片黑色薄物的位置逐一看过,让守台人取来硬木与小石。三处支点各垫一块,彼此不挨;风伯只压住最先受力的一处,其他人缓慢退去浮土。
台面低低一沉。
瑶姒猛地拉住最外面的木楔,没有让它滑进去。她掌上的旧伤裂开,血滴在干石上,立即被土吸暗。
白丝从缝中伸出来,几乎碰到她的手。
巫祝捡起石斧,对准自己春天让人补上的石筋。
第一下落下,斧柄震得肩骨发痛。
水槽里响起人声。
那声音不像威胁,反倒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在耐心劝他:石裂了,接回去就好。巫祝甚至听见了自己年轻时说话的尾音。那时候他也会因为一次祭礼顺利,暗暗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偏爱。
第二下,他没有停。
补石出现一道白口,槽里的水突然垂直立起。几枚细小的黑点悬在水里,连成一串,缓缓转向台下的人。
他砸下第三斧。
石筋断了。
风伯闷哼一声,抵住支点的手向下一沉。黑色薄片弹开半寸,把巫祝眼前的石缝切成三道错开的暗。立起的水散落在台面,却没有按原来的沟槽流动,贴着新断口挣了几下,渐渐失去光泽。
年轻巫徒站在台下,抱着杖问:“以后祈雨,还来这里么?”
巫祝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断口边取下一片薄石。石背上留下三处斜向的压痕,边缘只有一层很薄的暗色,仔细看才发现是嵌在石里的细粒。斧砸过的地方也留着新痕,旧的和新的截然不同。
“先封住阶,不再让人上来。”他说。
“从前那些礼呢?”
巫祝抬头,看见外面已经站了些族人。有人刚从西坡送过药,有人裤脚还挂着南坡的泥。他们没有一齐发问,只等着。
他忽然生出一点很卑微的愿望。若能再让他们相信一次,哪怕只到今夜,他就不必在这时候承认自己的手也曾接长那条水路。
那点愿望让他觉得冷。
“春天这处槽,是我让人接上的。”他说,“接过以后送来的水,先不要碰。去问当时抬水的人,看看还有谁喝过。”
人群里有人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再问祈雨。
瑶姒接过薄石,只看断纹,没有把它翻来覆去。他们将石片放进台西一处干燥的石缝,用两块粗石支住,留了透气的窄口。她在外面的碎片上刻下取石位置与三处支点,带走木片,赶回阿栩所在的隔棚。
风伯仍坐在台边,没有起身。手腕上浮出的亮纹退得极慢。
巫祝收回杖,试着握紧,发现指尖仿佛隔了一层厚布。石斧落在地上,他没有再去拾。
日光斜进裂缝。
那片留下的薄石背面,三道压痕一明一暗。嵌在里面的黑色细粒像被什么吸住,正极缓慢地聚向最深的一道。
他的影子落在石旁。
细粒没有追过来。
它们沿着支点留下的痕迹,向更深的石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