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地主的家丁堵在村口的时候,晚禾刚从祠堂出来。
为首的家丁举着一张地契,纸边卷着,上面盖着红印,站在村口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底下,扯着嗓子喊:“这片荒山,我们老爷买下了!从今天起,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七成归周家!”
村民们围在村口,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低着头,有人往后退。张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嘴唇哆嗦着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又闭上了。
晚禾走过去。
子鼠蹲在她肩上,粟米穗抱在怀里,灰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两颗黑豆眼瞪得溜圆,盯着那个家丁。雪绒在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把一缕寒意贴着地面送出去。
晚禾站在家丁面前,看了一眼那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荒山。”她说,声音不大,“还是青石村的房基地?”
家丁愣了一下,低头看地契。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他认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荒山归你们老爷。”晚禾说,“房基地归我们。你们要收地,先问问村里人答不答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老汉第一个喊了出来:“不答应!”接着是陈婆婆的儿媳,然后是李老汉,然后是几个晚禾叫不上名字的妇人。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家丁们面面相觑,为首的把地契卷起来,哼了一声:“等着!我们老爷不会善罢甘休!”
转身带人走了。
人群还没散,村口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快来人!张老栓晕倒了!”
晚禾挤过去。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口吐白沫,眼珠翻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蜷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蚂蚱。他老伴跪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劈了,两只手拍着地,拍得满手是土。
晚禾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她站起来,对周围人说:“来两个人,把他抬到我家院里。”
有人犹豫。陈婆婆的儿媳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招呼了两个妇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老人往林家院子里抬。晚禾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
晚禾回到院中,从竹篓里取出一截山药。是亥猪拱出来的,晒干了,硬邦邦的。她看了看,这一截不够。一个饿晕的人,光靠一截山药熬羹,醒不过来。
她把子鼠从肩上拎下来,放在地上。
“子鼠,你闻闻,村里谁家地底下有埋着的东西。”
子鼠抱着粟米穗,胡须抖了两下。它看了看晚禾,又看了看院门口围着的那些人,把粟米穗往晚禾脚边一放,跳下地,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往村外跑。晚禾跟着它,一直跑到村外那片荒地。子鼠停在荒地中央,用爪子刨了刨土,回头看她。
“下面有东西。挺深的。”
晚禾蹲下来,用手刨了两下。土太硬了,干裂的硬壳,指甲抠进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就在这时候,荒地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含糊:“谁在刨我的地?”
晚禾的手停住了。
地面裂开一条缝。缝越裂越大,土块簌簌往下掉,然后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土里拱出来,沾满了泥巴,鼻子又长又大,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四只短腿踩着土,咚咚咚地拱了出来。
一头黑猪。
浑身圆滚滚的,毛上糊着干泥巴,鼻子比寻常猪长出一截,四条腿短得几乎贴着肚皮。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土块从背上滑下去,露出一片油亮亮的黑毛。它抬头看见晚禾和子鼠,哼了一声。
“我守薯芋窖三百年,刚睡个午觉。谁啊?”
子鼠吓得窜上晚禾肩头,爪子死死抓着她的衣领。
“猪!猪会说话!”
亥猪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慢,像是对子鼠的智商表达了充分的鄙视。
“你也会说话。鼠会说话,猪就不能说话?”
子鼠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
晚禾蹲下来,看着这头从地底拱出来的黑猪。亥猪也看着她,鼻子里喷出两团气,哼哧哼哧的。它看了看晚禾的脸,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子鼠,最后看了看她脚边那截晒干的山药,鼻子抽动了两下。
“你手里那截山药,是我地里长的。”它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外面有人饿晕了?”
晚禾点头。
亥猪没再多问。它转过身,鼻子往荒地深处一拱,四只短腿蹬着土,一拱一个准。半个时辰不到,从地底下拱出一堆山药和芋头,个个饱满结实,带着湿泥,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它蹲在旁边,看着自己拱出来的东西,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三百年没白睡。这块地我早就闻过了,下面全是好东西。”
子鼠蹲在晚禾肩上,看着那堆山药,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晚禾的衣领上。亥猪瞪了它一眼。
“敢偷吃,我拱你。”
子鼠把口水吸回去,把粟米穗抱得紧紧的。
晚禾把山药和芋头收进竹篓,背回院里。她熬了一大锅山药羹。羹稠稠的,白生生的,飘着热气。她把羹一碗一碗分给围在院门口的村民。饿晕的张老栓喝了半碗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他老伴跪在地上给晚禾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得咚咚响。晚禾把她扶起来,说:“别磕了,回去歇着。”
陈婆婆的儿媳端着一碗羹,站在人群后面。她没喝,看着晚禾分羹的背影,看了很久。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湿,但她什么也没说,低头把羹喝了。
当天晚上,亥猪没回地底。它在林家院角找了个干草堆,四只短腿一蹬,圆滚滚的身子往草堆里一陷,呼噜呼噜睡下了。呼噜声震得院墙都在抖,子鼠蹲在院墙上,看着亥猪的肚皮一起一伏,小声对晚禾说:“它打呼比丑牛叔说话还吵。”
晚禾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
“让它睡吧。它三百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灵雀从夜空中落下来,停在院中的枯枣树上,低头看着晚禾。
“亥猪下山了。秘境里还有十只。你唤醒了一只,还有十只。辰龙还在睡。”
晚禾抬头看星空。雨龙星还是暗的,但比昨晚亮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院角呼噜震天的亥猪,看着院门口还没散尽的村民,看着陈婆婆的儿媳端着空碗往回走的背影。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的茧厚实,指节有力。
明天还得去把地契的事办妥。周地主不会罢休。
(本集完)
今天这集写亥猪拱地,写着写着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院那头老母猪,夏天躺在泥坑里打呼噜,震得墙根的土簌簌掉。我外婆说,猪比人精,哪儿有吃的它鼻子一拱就知道。
晚禾回村这两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你看,她没退。亥猪拱出来的不只是山药芋头,是活路。
另外说一句,周地主家那小子周富贵,今天还没正式出场。别急,他快来了。这个胖墩墩的少爷,后面会干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明天更新第40集,灵雀唤雨,香囊发芽。那棵枯树上挂了一个月的香囊,要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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