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1月初，各方向军卡到位之后，训练内容全部转向了驾驶。

问题比预想的大。军卡到了，驾驶员不够。一辆军卡配两个驾驶员，一个开车，一个跟车。

一千七百多辆军卡，需要三千四百多名驾驶员。各方向原有的驾驶员加起来不到一千，缺两千多。

白崇禧在国防部看完各方向的驾驶员缺口报告，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郭松龄在电报里说的“步兵能跟上了”，这话说得太早。步兵能不能跟上，不看车到了没有，看有没有人会开。

车到了没人开，还是跟不上。

他把那份报告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3400。又写了一个数：1000。

两个数之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词：缺2400。

他拿起电话打给韩麒春。

“老韩，军卡到了，驾驶员不够。你想办法。”

“我想办法。”韩麒春说，“但我这边也缺人。四个改装点改铁甲车，工人加班加点，腾不出人来教开车。”

“工人不用教。找老兵。各军各师都有会开车的，挑出来当教练。老兵教新兵，一个教十个。教一个月，能上路。教三个月，能跑长途。”

“教材呢？”

“宋部长那边编了通讯兵的教材，你让她再编一份驾驶员的。把通讯兵的教材改一改，换几个词就行。”

“我去找她。”

韩麒春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动身。他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各方向原有的驾驶员不到一千，缺两千四。

光靠老兵教新兵，教不过来。得让各方向同时开训，自己教自己。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本子上，然后站起来，穿上大衣，出门去找宋瑞华。

韩麒春当天下午去找宋瑞华。宋瑞华正在统战部办公室里看海外电报，听完之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旧稿子，把“通讯”两个字划掉，写上“驾驶”，然后翻到第一页，在上面画了几道杠。

“驾驶员的教材好编。不用重新写，把通讯兵的教材改一改就行。通讯兵学的是电台、天线、接线柱。驾驶员学的是方向盘、离合、油门、刹车。一样的格式，换几个词就行。”

她把旧稿子翻到第二页，指着一段说：“这一段讲电台开关，改成讲点火开关。这一段讲天线架设，改成讲轮胎更换。这一段讲接线柱，改成讲离合器踏板。”

她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稿子上画杠，画完之后把稿子递给韩麒春：“五天。各培训点先用电报发电子版，纸质的印好了再寄。”

韩麒春从宋瑞华那里拿了教材电子版，连夜让人誊写，发往各方向。

各方向收到教材之后，当天开始挑人。延边、济南、南通、银川、南宁，五个方向同时开训。

延边第一军最先动。郭松龄让各团把会开车的兵全部挑出来，一共有六十多个。这些人集中起来，分成六组，每组十人，一个老兵带一组。

新车停在操场上，车头朝东，车尾朝西。新兵坐进驾驶室，老兵坐在旁边，手把手教。

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动了。有的新兵第一脚油门踩猛了，车往前冲了一下，熄火了。

老兵说“再来。”第二次，轻了一点，车平稳地动了。练了半个月，新兵能在平地上开。又练了半个月，能跑土路。再练半个月，能跑短途。

郭松龄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对参谋长说：“能开，但还不够熟。明年春天再练一季，能打仗。”

训练场上有一辆军卡的后视镜被撞歪了，驾驶员下来掰了半天没掰正。

郭松龄走过去看了一眼，说：“镜子歪了不要紧，能看见后面就行。打仗的时候没镜子也得开。”

驾驶员把镜子掰了掰，勉强能用，上车继续练。

济南的范筑先做法不一样。他把新兵拉到城外野地里，找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让他们直接开。

新兵不敢开，范筑先说“不敢开就别开。开坏了算我的。”新兵踩下油门，车颠了一下，往前冲。范筑先站在路边看着，没有喊停。

车在坑洼路上颠了一会儿，新兵慢慢找到了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范筑先，范筑先点了点头。

练了一个月，济南的新兵能在野地里开，能上路，但夜里还不敢开。

范筑先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再练一个月。”

范筑先站在路边的时候，有一个新兵把车开进了路边的浅沟里，前轮陷进去，后轮还在转。

新兵慌了，踩油门想冲出来，车轮空转，泥点子甩了一身。

范筑先走过去，站在沟边看了一眼，对驾驶员说：“别踩了。挂倒挡，慢慢退。”

驾驶员挂了倒挡，车退了出来。范筑先拍了拍车门，说：“继续开。”

南通的孙传芳把铁甲车手和军卡驾驶员合在一起练。

铁甲车手会开铁甲车，但铁甲车比军卡重，操作不一样。

孙传芳让铁甲车手先学军卡，再学铁甲车。有的铁甲车手开了几天军卡，觉得比铁甲车轻便，换挡也顺手。

孙传芳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对孟昭月说“会开铁甲车的，学军卡快。

反过来，会开军卡的，学铁甲车慢。先从铁甲车手里面挑。”

练了一个月，五十个铁甲车手学会了开军卡，三十个军卡驾驶员学会了开铁甲车。

孙传芳批了一行字：“两个都会了，哪个都能上。”

训练间隙，孟昭月跟孙传芳说：“铁甲车手学军卡快，是因为铁甲车重，方向沉。开惯了沉的，开轻的就顺手。”

孙传芳说：“那就先教铁甲车手。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军卡驾驶员。”

银川的马鸿宾没有急着让新兵上车。他先让新兵坐在副驾驶上，看老兵开三天。三天之后，新兵自己上手。

老兵坐在旁边，不说话，只在关键时刻点一下。新兵开了三天，能上路了。

马鸿宾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对营长说“开车跟骑马一样，先看，再骑。看多了，自然就会。”练了一个月，四十个新兵能独立驾驶。

马鸿宾批了一行字：“能开了。但油料不够，跑不远。油到了再说。”

有一个新兵问老兵：“开车跟骑马，哪个难？”

老兵说：“骑马难。马不听话，车听话。你让它停，它就停。”

新兵说：“那为什么车还会熄火？”

老兵说：“那是你没让它停好。”

南宁的黄绍竑遇到一个问题——广西的路窄，弯多，坡陡。

新兵在平地上开得稳，一上山路就慌。黄绍竑让人在城外找了一段盘山路，让新兵练。新兵开上去，方向盘打急了，前轮蹭到了路边的石头上。

黄绍竑走过去看了看，对驾驶员说“打方向要慢。山路不是平地，快了就撞。”

新兵点了点头，重新上路。这一次，方向盘打得稳了。

练了一个半月，三十个新兵能在山路上开，平地没问题。

黄绍竑批了一行字：“下一步练夜间。”

盘山路上有一段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旁边是陡坡。新兵开到那里不敢走，停在路边。

黄绍竑站在坡下喊了一句：“往前走，不要看下面。”新兵把目光从坡下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慢慢开了过去。到了平地，他停车下来，后背全是汗。

十二月底，白崇禧在国防部收到了各方向的驾驶员培训进度报告。

延边第一军报，六十个老兵当教练，带出六百个新兵。

济南警备区报，八十个新兵能独立驾驶。

南通警备区报，五十个铁甲车手学会了开军卡，三十个军卡驾驶员学会了开铁甲车。

银川警备区报，四十个新兵能独立驾驶。南宁警备区报，三十个新兵能在山路上开。

白崇禧把各方向的报告汇总在一起，在总单上写了一行字：

“军卡到位，驾驶员培训同步展开。各方向培训进度不一——延边最快，济南次之，南通银川再次，南宁最慢。总的看，能开，但还不够熟。下一步，继续练。练到能跑长途、能跑夜路、能跑战地路，才算过关。”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驾驶员不够的，先从老兵里挑。老兵教新兵，新兵再教新兵。一层教一层，教到够用为止。”

写完之后他把总单递给杨景澄：“发下去。”

杨景澄接过总单，转身出去发了电报。

当天晚上，白崇禧在灯下把各方向的驾驶员培训进度汇成一张表。

他在表上标了几个点——延边、济南、南通、银川、南宁。

五个方向，五个点。每个点的进度不一样，但每个点都在练。

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折好，压在玻璃板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平的冬天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干冷的凉意。

胡同口的路灯下，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东头骑到西头，车灯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下一份报告。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学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