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9月中旬,丹东。
鸭绿江要塞的炮位填了三十多门。王以哲站在要塞最高的炮位上,面朝对岸的朝鲜。
江面不宽,对岸的山脊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参谋长说:“对岸的动静,天天盯着。日本朝鲜军要是敢动,先报我。”
“是。”参谋长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司令,北平来了命令。丹东城后十里,建一个前进机场。跑道两千米,停机坪三个,每个容十二架。按飞行大队标准配守备。”
王以哲接过命令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走到地图前面,看着丹东城后的那片区域。丹东城后十里,是一片缓坡地,靠山,避风,排水好。东西向铺开,两千米跑道绰绰有余。北面是山,南面是江,西面是丹东城,东面是通往朝鲜的公路。位置好,视野开阔,飞机起降都能看清。
“什么时候动工?”王以哲问。
“下个月。工兵从奉天调,建材从本地采。飞行大队的人下个月到,先看场地。”
“飞机呢?”
“飞机明年春天到。先把跑道和停机坪建起来。”
王以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他带着几个人出了丹东城,往北走了十里。地方在一片缓坡上,坡面平缓,东西长、南北窄,像一条铺开的土布。坡的北面是山,山不高,但能挡北风。坡的南面是鸭绿江,江水从坡脚下流过,浑黄而急。坡的东面是通往朝鲜的公路,路不宽,但能走车。坡的西面是丹东城,城不大,但能提供补给。
王以哲站在坡中央,朝四周看了一圈。风从北面吹过来,被山挡住,到了坡上已经弱了不少。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土是硬的,踩上去有回弹,是鸭绿江边那种被风压了几十年的干黄土。他站起来,对随行的参谋说:“跑道东西向,两千米。东西两头各留一百米安全道。停机坪三个,每个容十二架,设在跑道东侧。北面山坡设两个观察哨,南面江边设一个观察哨。西面靠城,东面靠路,补给和调动都方便。”
“停机坪三个,怎么布局?”
“跑道东侧一字排开,每个停机坪之间留出五十米间距。中间那个大一点,两边的小一点。飞机多了再往两头扩。”
“守备配套呢?”
“按飞行大队标准配——一个守备营、一个工兵连、一个医疗中队、两个通讯班、两个地勤班。守备营驻跑道北侧,工兵连驻跑道西侧,医疗中队驻营房第三排,通讯班和地勤班驻塔台附近。飞机到了,守备营负责外围警戒,工兵连负责跑道维修,医疗中队负责飞行员和地勤的医疗,通讯班负责联络,地勤班负责飞机维护。”
“两千米,坡面够不够长?”
“够。东西两头各多留出五十米,加起来两千一百米。坡面东西长,放得下。”
当天下午,王以哲回到丹东,把选址方案报给了北平。方案后面附了一张简图,标了跑道的位置、三个停机坪的位置、营房的位置、油库和弹药库的位置,以及周边三个观察哨的分布点。图是手绘的,线条不粗,但每一处都标得清楚。
三天后,北平回电:批准。工兵从奉天调,建材从丹东本地采,费用由定北军政府拨付。另外加了一条:要塞工兵团配合施工,丹东地方组织民工参与修建。
王以哲看完电报,把要塞工兵团团长叫来。工兵团团长姓周,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他在鸭绿江要塞修了两年工事,对丹东的地形熟得很。
“机场跑道两千米,停机坪三个,营房、油库、弹药库、观察哨、塔台,全套配齐。守备配套按飞行大队标准——一个守备营、一个工兵连、一个医疗中队、两个通讯班、两个地勤班。你带工兵团配合奉天来的工兵,地方上出民工。三样合在一起干。”王以哲说。
周团长问:“地方民工出多少?”
“先出五百。后面看进度,不够再加。”
“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你先去踩点,把工位排开。奉天的工兵到了之后,你的人带他们熟悉地形。民工来了之后,你的人教他们怎么干。”
“最少要三个月。”周团长说。
“三个月就三个月。冬天之前能完就行。”
周团长当天就去了坡上。他沿着坡面走了一圈,把王以哲标的那几个点重新量了一遍,又用脚踩了踩地面,确认土是硬的,能承重。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标出跑道的位置、三个停机坪的位置、营房的位置、油库和弹药库的位置。画完之后他站起来,对随行的参谋说:“跑道东西向,两千米。东西两头各留一百米安全道。停机坪三个,设在跑道东侧,一字排开,间距五十米。北面坡上削掉两米,土填到南面低洼处。营房在北侧,油库和弹药库在南侧,观察哨在北面山坡上。塔台在跑道东头。守备营驻跑道北侧,工兵连驻跑道西侧,医疗中队驻营房第三排,通讯班和地勤班驻塔台附近。”
“周团长,民工来了怎么安排?”
“分三队。一队跟着工兵削坡,一队跟着工兵铺碎石,一队跟着工兵砌墙。三队轮着干,不窝工。”
十月初,奉天的工兵到了。一个团三个连,带着工具和器材,从奉天坐火车到丹东,再步行到坡上。带队的工兵团长姓赵,跟周团长是老相识。两个人见面没有寒暄,直接对着图纸把工位分了。
“你带人削坡,我带人铺碎石。”赵团长说。
“行。民工后天到,五百人。分三队,一队跟你削坡,一队跟我铺碎石,一队砌墙。”
“停机坪什么时候动?”
“等跑道压平了再动。停机坪的碎石要压得更实,飞机重,压不实会陷。”
“好。”
民工是从丹东周边的村子里招来的。王以哲让地方上出了告示,招工修机场,管饭,发工钱。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五百多人。有壮劳力,有半大孩子,有老头。周团长站在坡上看着民工一队一队地来,对赵团长说:“人够了。分三队,一队一百五,剩下的机动。”
赵团长说:“行。明天开工。”
第二天清晨,坡上站满了人。工兵和民工混在一起,铁锹、镐头、独轮车,各干各的。削坡的削坡,清表的清表,铺碎石的铺碎石,砌墙的砌墙。周团长站在坡顶看着,对赵团长说:“人多了,进度快。半个月能削完坡,一个月能铺完碎石。停机坪再单干十天。营房和油库同步走,三个月能完工。”
赵团长说:“冬天之前能完。”
“能完。”
民工里有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但干活不慢。他推着独轮车运土,一趟一趟地跑,车上的土堆得冒尖。周团长走过去看了一眼,问他:“大爷,你多大岁数了?”
“五十六。”
“这么大岁数还来干活?”
“家里没事,来挣点工钱。机场修好了,以后火车通了,日子好过。”
周团长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头推着车又跑了一趟,经过周团长身边时,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歪了一下,土洒出来一小半。
老头把车停下,蹲下来用手把洒出来的土捧回车里,捧了两把,剩下的捧不起来了,他就用脚把土推到路边,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十月下旬,坡削完了,跑道压平了,碎石铺上了,营房砌了一半,停机坪的碎石正在压。
周团长在坡上走了一圈,对赵团长说:“削坡完了,碎石铺完了,停机坪再压几天。营房再砌半个月能完。油库和弹药库下个月能完。”
“民工呢?”
“留一半,剩下的回去。留的人继续干,干到完工。”
“行。”
留下的民工在坡上搭了简易的棚子,稻草铺顶,泥巴糊墙。棚子不大,但能避风。晚上收工之后,民工们坐在棚子里吃晚饭。
饭是工地食堂做的,大锅菜,馒头管够。老头蹲在棚子门口,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跑道。
跑道在暮色中只剩一道灰白色的长线。
十一月下旬,停机坪压完了。三个停机坪并排在跑道东侧,每个宽三十米、长四十米,碎石铺面,平整坚实。
中间那个大一点,两边的小一点。周团长站在停机坪上,用脚踩了踩地面,碎石不松动,平整如镜。
他对赵团长说:“停机坪压得好。飞机来了能停稳。”
“跑道呢?”
“跑道早就压好了。就等营房和油库收尾。”
“守备配套呢?”
“守备营的营房先盖好了,在北侧。工兵连的营房在西侧,也好了。医疗中队在第三排,通讯班和地勤班在塔台旁边,都好了。设备还没到,人也没到,但房子先备着。”
十二月下旬,机场主体完工。跑道两千米,碎石铺面,平整坚实。
停机坪三个,一字排开,每个容十二架。
营房三排,砖墙瓦顶,门窗齐全。油库和弹药库半地下式,通风口和铁门都装好了。
观察哨三个,帐篷和电话机到位。塔台两层,玻璃窗装上,能看到整条跑道。
守备配套的营房全部完工——守备营驻北侧,工兵连驻西侧,医疗中队驻第三排,通讯班和地勤班驻塔台附近。
王以哲来验收那天,站在塔台上朝四周看了一圈。
跑道东西向,两千米长,像一道灰色的长线铺在黄土坡上。
停机坪三个在跑道东侧,像三块方方正正的棋盘。北面是山,南面是江,西面是丹东城,东面是通往朝鲜的公路。
他看了一会儿,对周团长和赵团长说:“跑道修得好。停机坪修得好。营房修得也好。守备配套的房子都到位了,人来了就能住。油库和弹药库等飞机到了再装满。观察哨和塔台先派人值班。”
“是。”
“民工呢?”
“留了一半,剩下的发了工钱回去了。留的人继续干收尾。”
“好。给他们加一顿饭。”
周团长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安排。
王以哲叫住他:“那个五十六的老头,还在不在?”
周团长愣了一下,说:“在。他干活实在,我把他留下了。”
王以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王以哲从塔台上走下来,走到跑道上,蹲下来用手在跑道表面按了一下。碎石压得实,手按上去不松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四周看了一圈。风从北面吹过来,被山挡住,到了坡上已经弱了不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车回丹东的路上,王以哲坐在后座,闭着眼。
他在脑子里把机场的位置过了一遍——丹东城后十里,靠鸭绿江,跑道东西向,两千米,停机坪三个,每个容十二架。
守备配套全部到位——一个守备营、一个工兵连、一个医疗中队、两个通讯班、两个地勤班,营房都盖好了。
往东可到朝鲜,往西可到丹东城,往北可到长白山,往南可到鸭绿江口。四个方向,四条路,都从丹东出发。机场建在这里,飞机起飞之后,往任何一个方向飞,半个钟头之内就能到。
他睁开眼,对前面的参谋说:“给北平发报。机场主体完工,守备配套到位,请求验收。”
参谋应了一声。
电报发出去的第三天,北平回电:验收合格。飞机明年春天到。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丹东机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