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写这份报告?”刘教授盯着她。
“实事求是地写。”苏锦言迎着刘教授的目光,“把孙卫国挪用福利基金的过程,腾飞建材洗钱的流水,还有南郊工地的违规建筑,全列上去。这会是一份完整的贪腐指控。”
刘教授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你还是在用打官司的思维想问题。”刘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苏锦言依言落座。
“法庭上,你看重的是罪名和证据。你要把人送进监狱。”刘教授倒了一杯茶,推到苏锦言面前,“但省经委是什么单位?那是管全省经济体制改革的最高指挥棒。你给周副主任递一份贪污举报信,他看了最多批转给纪委。这案子,到此为止。三百个女工的安置款,能追回多少?制度的窟窿怎么补?”
苏锦言视线停在茶杯升腾的热气上。
“老师的意思是,要拔高这份报告的立意。”
刘教授敲了敲桌面。
“要写成体制改革中的制度漏洞分析。”刘教授语调平缓,“把孙卫国的个人贪腐,写成机制缺失导致的系统性风险。你要告诉省里的领导,这不是第三棉纺厂一家的毛病。如果不堵住这个漏洞,全省所有正在改制的国企,都会重蹈覆辙。”
苏锦言手指收紧了些。
“不仅要指出问题,还要给出补救方案。”苏锦言接过话茬。
“这才是体制内推动变革的逻辑。”刘教授靠向椅背,“你要把尖锐的个人指控,包装成理性的政策探讨。省里更关心的是大局稳定和制度完善。你帮他们看到漏洞,他们才会借着彻查孙卫国的机会,把新规矩立起来。孙卫国在省城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少。你如果只告他个人,有人会为了自保而出面保他。但如果你把问题上升到全省体制改革的高度,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捂盖子?”
苏锦言看着纸上的大纲,思路清晰起来。
“我明白了。”苏锦言打开公文包,拿出纸笔,“报告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写现状分析,用棉纺厂的真实数据打底。”
刘教授点头。
“数字最能说明问题。八万块的流失,三百人的生计。把福利基金被掏空的账目流向写清楚,不带情绪词,干巴巴的数据就足够分量了。”
“第二部分写制度漏洞。”苏锦言笔尖落在纸上,“改制过程中缺乏独立审计,资金流向不受监管。厂办成了独立王国,想怎么划拨就怎么划拨。监督机制严重滞后。”
“还要加上一条核心要素。”刘教授补充,“职工监督机制形同虚设。工会的调档权限被行政层层卡死,工人的钱没了,工人自己却连看账本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当前国企改制最大的盲区。”
苏锦言停下笔,看向刘教授。
“那第三部分,就是给出具体的政策建议。建立改制企业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苏锦言声音清脆,“所有涉及职工安置费、福利基金的动用,必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签字,同时引入省市一级的第三方审计机构跟进。”
“这正是周副主任想要看到的东西。”刘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要用棉纺厂这把刀,砍掉全省改制过程中的糊涂账。你这篇报告,就是他递向全省的一份改革试卷。”
从办公室走出来,苏锦言踩着路面的积雪。打官司赢的只是一个案子,但如果能影响政策,救下的将是成千上万个濒临困境的普通工人。
夜里。三号家属院。
炉火烧得很旺,火红的炭块在炉膛里偶尔发出轻响。
苏锦言坐在四方木桌前。桌面上铺满了从棉纺厂财务科抄录的数据、物资局的提货单复印件,以及那本写满草稿的笔记本。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橘黄的光。
苏锦言手里拿着钢笔,正在誊写第一部分的现状分析。
“一九八零年六月至九月,第三棉纺厂福利基金专户累计划拨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元。”
字迹端正有力。她把南郊工地和腾飞建材的利益输送链条,用最客观的经济学术语拆解开来。
外屋传来脚步声。
陆北辰穿着半旧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缸,走到桌旁。
他把茶缸放在苏锦言右手边,没有出声打断她。茶缸里冒着热气,是刚烧开的红糖水。
苏锦言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很晚了,你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去军区汇报联合审计的进度吗。”苏锦言抬头看他。
“不差这一会儿。”陆北辰拉过一张板凳,在桌子对面坐下,“马卫国刚来过一趟,送了一份保卫处核实的材料。那个叫赵海涛的底细摸清了。”
苏锦言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积压的寒气。
“查出什么新东西了?”
“他名下不止腾飞建材这一家皮包公司。”陆北辰语气平稳,“市局户籍科的记录显示,去年他还在南城注册过一家副食品经销处。后来因为倒卖计划外粮票被查封过。孙卫国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他洗,根本没打算做长远伪装,就是觉得在棉纺厂他能一手遮天。”
“他们越是狂妄,留下的账面窟窿就越大。”苏锦言放下茶缸,“这份报告递上去,上面来查账的时候,只需要比对进出货款的时间节点,就能把案子办成铁案。”
陆北辰看着桌上厚厚一沓草稿纸。
“刘教授这招棋走得很准。”陆北辰双手撑在膝盖上,“用制度漏洞做文章,比单纯抓贪污管用。作训处平时报废装备,要是单盯着底下人偷拿零件,永远抓不完。只有把物资入库报废的流程定死,才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苏锦言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部队里的管理逻辑,和地方经济体制改革倒是相通的。”
“规则定好了,人才不敢乱伸手。”陆北辰站起身,“写完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跑腿核实的数据,留着明天我让马卫国去办。李德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家属楼供水供电已经恢复,刘长贵现在焦头烂额,顾不上找他们的麻烦。”
“今晚要把前两部分赶出来,思路不能断。”苏锦言重新拿起钢笔。
陆北辰没有多劝。他转身回到外屋,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披在苏锦言的肩膀上,随后退回自己房间。
接连两个夜晚,木桌前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苏锦言沉浸在庞杂的数据和法规条款中。
第三部分的政策建议,她写得极慢。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律师的业务范畴。
她凭借前世丰富的企业合规审查经验,结合八十年代初特有的国营经济体制,一字一句地雕琢着“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的构架。
第一条,资金监管需引入多方制衡机制。
第二条,重大资产处置前,须进行专项资产评估,并公开公示评估结果。
第三条,凡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安置方案,未经监督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票数通过,不得执行。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吐出一口长气。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偶尔传来货运火车的汽笛声。
苏锦言看着面前足足十二页纸的内部参考报告。这不只是一份指控,更是一套成熟的改制监管方案。只要这份报告摆在省经委的桌面上,棉纺厂案的性质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那些躲在暗处的保护伞,在看到这份剑指全省改制痛点的文件时,只能选择弃车保帅。
她把十二页纸对齐,仔细装进那个印有省经委红色字头的牛皮纸信封里,然后用浆糊封好口,把信封平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连续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她肩颈发紧,她揉了揉后颈,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数字一。
凌晨一点了。
就在这时,外屋传来木板床的轻响。
陆北辰推开门,走到她的房门口。
他穿着贴身的衬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走廊的光线。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桌面的台灯投下一圈光。
“报告写完了就睡,明天我送你去教授那儿。”
陆北辰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苏锦言转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没有人往前走,也没有人后退。
陆北辰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路上给你买豆浆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