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律师,你画在黑板上的这口大锅,省局的审计组可背不动。”
许岩站在门边,声音不高。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苏锦言合上桌面的文件。
“许副主任。”她站直身体,迎向对方的视线。
许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钉在黑板上。从最左侧的“韩德茂”,横跨到中间的“孙卫国”,最后沿粉笔画出的笔直长线,落在最右侧的“赵大强”三个字上。
火炉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许岩就站在那里看。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活动室里没人出声。周莉端着搪瓷缸站在角落,手心出了汗。她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动弹。
许岩向前迈了两步。他抬起右手,用戴着皮手套的食指,在黑板上“赵大强”三个字下方敲了两下。
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三个字,加上这根线。”许岩转过头,看着苏锦言,“足够让整个南城政企两界掀个底朝天。你这间小小的法律咨询社,装得下这么大的雷?”
苏锦言拉过一张木椅,推到桌前。
“装不下,所以我没有把它写进公开的举报材料。”苏锦言语调平稳,“许副主任请坐。”
许岩走到木椅前坐下。他取下皮手套,放在黑色公文包旁边。
周莉快步上前,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放在许岩面前的桌上,随后退回角落。
“你胆子很大。”许岩看了一眼冒热气的水杯,“今天上午,省城晚报的头版新闻,把第三棉纺厂推到了风口浪尖。三百个女工停工,厂办被围。舆论已经起来了。”
苏锦言在长桌对面落座。
“工人们被逼到绝路,那是她们自发的反抗。”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至于法律战线,我只讲证据。腾飞建材挪用的八万块,证据链已经锁死。”
许岩推了推无框眼镜。
“那这三万五千块呢?”许岩指着黑板上的数字,“老陈在财务科查到的那张银行转账回执。宏达商贸,军民联合服务社。这笔账,你怎么算?”
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系统管辖壁垒。这笔钱进了军区后勤部家属院的账户,地方审计无权过问。”苏锦言吐字清晰,“所以我建议陈组长走内参通道,直接上报经委。”
“陈组长确实上报了。”许岩靠向椅背,“周副主任上午就在办公室看到了那份转账回执复印件。”
屋里安静下来。
苏锦言没有追问。她在等对方抛出底牌。许岩不在经委大院待着,大雪天亲自跑到这间简陋的咨询社,绝不是为了聊闲天。
“周副主任对这三万五千块,作了什么批示?”苏锦言主动开口。
许岩打开黑色的公文包。他从中抽出一个印着省经委红色字头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苏锦言面前。
“这是你三天前递交的,关于国企改制监管漏洞的内部参考报告。”许岩手掌按在信封上,“周副主任连夜看完了。他在上面写了整整三页的批示。”
苏锦言视线落在信封上。
“他怎么定性?”
“棉纺厂案,不再是孤立的贪腐案。”许岩收回手,“周副主任明确表态,孙卫国的行为,是当前全省改制过程中的典型毒瘤。省里要用这个案子当标本,给所有正在改制的国企立规矩。”
苏锦言背脊挺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许岩继续说。
“你那份报告里的数据分析,还有制度漏洞拆解,已经被省经委政策研究室收录。”许岩目光压了过来,“下周一,这份报告将作为第十二期政策参考文件,下发给全省各市地级以上的体改办。”
周莉在角落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份由基层法律顾问手写的报告,变成了省级的政策参考文件。这意味着苏锦言的名字,正式进入了全省高层决策者的视野。
苏锦言神色未变。
“省里要拿棉纺厂立规矩,孙卫国就绝无翻盘的可能。”苏锦言给出结论。
“对。”许岩点头,“专项审计组下周一进驻。不仅查账,还要查人。市局经侦大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账面一出结果,孙卫国当场带走。”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苏锦言切入正题。
“省经委会在这件案子上,为你提供全方位的背书与行政支撑。”许岩竖起一根手指,“但周副主任有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您说。”
“第一,证据必须扎实。”许岩放下手指,“孙卫国在省城经营多年,背后牵扯的利益链错综复杂。办他,必须办成铁案。每一个数字、每一张票据,都要经得起历史检验。不能有任何主观臆测。”
苏锦言点头。
“所有指控,全部基于客观单据。”
“第二,程序必须合法。”许岩竖起第二根手指,“工会出面维护职工权益,名正言顺。但不能越过法律界限去干涉厂办行政。你可以查账,可以起诉,但不能煽动工人采取过激行为。”
“我只负责法律指导。今天下午,车间代表会来签署财产保全申请书。一切走司法程序。”苏锦言回答得干脆。
许岩停顿了一下。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许岩目光沉了下来,“不能搞舆论绑架。今天的报纸已经达到了震慑效果。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不允许再有任何见报的指控。省里做事,要的是平稳落地,不是满城风雨。”
苏锦言看着桌面上的牛皮纸信封。
“我明白。”苏锦言抬头,“案件未定性前,经纬咨询社对媒体保持缄默。”
许岩紧绷的面部线条放松下来。他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
“苏律师,你是个聪明人。”许岩放下水杯,“你在答辩会上的表现我看过。你很清楚政策的底线在哪里。周副主任愿意用你递上的这把刀,是因为你懂得分寸。”
“许副主任谬赞。”苏锦言语速平稳。
许岩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关系图。
“至于这口大锅。”许岩指着那个名叫赵大强的位置,“军地交叉,处理起来棘手。地方上查不到他们头上。不过,有些事不需要你事必躬亲。”
苏锦言站起来。
“省里有别的打算?”
许岩压低嗓音。
“你那份附带的转账回执,周副主任已经转给了相关部门。赵大强的宏达商贸,不仅从地方企业抽血,还在倒卖军供物资。”许岩扣上公文包的锁扣,“这个人,省纪委和军区保卫处的联合工作组已经盯上了。你不用急。”
苏锦言心里落了地。
“明白。我只盯死棉纺厂这条线。”
许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锦言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下午四点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停了。
校园的小路上铺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许岩走在前面,皮鞋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到小路尽头,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口,排气管冒着白雾。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司机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许岩停下脚步。
他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向苏锦言。
冷风吹起他的大衣衣角。
“苏锦言。”许岩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苏锦言站在雪地里。
“许副主任还有吩咐。”
许岩扶了一下无框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漫天的雪光。
“你那份报告里提的‘改制企业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周副主任觉得构架很清晰。”许岩的声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楚,“省经委打算把这个构思落地。想让你来起草具体的试行办法。”
苏锦言站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
“下个月交初稿。”许岩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