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已经把厂区大门堵了。咱们坐公交车去最快。”苏锦言说。
“省一机厂是盘死棋。”许岩跟在后头下楼，“老钱说得没错，李厂长底子硬。你去了也是干瞪眼。”
“今天不去省一机厂。”苏锦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去哪？”
“去安原市化肥厂。杀鸡儆猴，得挑一只跳得最高、肉最肥的中等个头。”苏锦言继续往下走。
“王大拿的地盘？”许岩停住，“他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老钱私下肯定给他通过气了。”
“难缠才好办。”苏锦言推开楼道门，“不破不立。他要是不拦着，这戏唱不响。”
次日上午十点。
省经委派出的北京吉普停在安原市化肥厂大铁门外。
生锈的铁栅栏门紧闭。
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陈干事裹紧军大衣，下车走到传达室窗口，用力敲玻璃。
玻璃震响。
穿着旧棉袄的门卫端着搪瓷茶缸，慢吞吞推开半扇窗。
“找谁？”门卫翻着眼皮发问。
“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的。”陈干事亮出工作证，“我们是下来指导试点的专家组。跟王厂长预约好的。”
门卫瞥了一眼证件。
“王厂长下车间抓安全生产了，人不在办公楼。”门卫喝了一口热水，“交代了，让你们在外头等等。”
“下车间？几点去的？”陈干事提高嗓门。
“这谁说得准。车间大着呢，来回走一圈得大半天。”门卫说完，把窗户拉严实。
风卷着地上的煤渣，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陈干事转身，走向站在车旁的苏锦言。
“苏律师，这老王明摆着不给面子。”陈干事跺着脚，“大冷天的把咱们晾在门外。这就是下马威。”
苏锦言站在风口。
视线越过铁门，看向厂办大楼二楼。
二楼最右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青色的烟雾顺着缝隙飘出来。
“他就在办公室。”苏锦言收回视线。
“我进去找他算账！”陈干事挽起袖子。
“进不去。”苏锦言提了提手里的公文包，“他不点头，门卫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行。”
“那就在这干耗着？”
“耗着没意义。”苏锦言转身，“跟我走。”
马路对面是一家挂着木牌的红星国营饭店。
没到饭点，屋里坐着三十来个穿蓝色劳保服的工人。夜班刚下，三两成群凑在四方桌前吃杂酱面。
大门推开。
苏锦言走进去。陈干事跟在后头，满脸不解。
“咱们跑这吃面？”陈干事问。
苏锦言没回话。径直走到饭馆正中央的一张空桌前。
拉开椅子。
站了上去。
木椅子发出一声脆响。饭馆里的咀嚼声停住。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各位化肥厂的师傅。”苏锦言居高临下，声音洪亮，“我叫苏锦言，省经委指派的改制企业监督试点指导员。”
角落里，一个年长的工人放下筷子。
“省里来的大干部？跑饭馆里指导炒菜？”老工人发问。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来给你们念份文件。”苏锦言拉开公文包拉链，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试行办法》。
“听不懂那些套话，念完了我们还得回去补觉。”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端起海碗。
“听得懂。”苏锦言展开纸张，“这份文件，写的是你们能拿回多少钱。”
哄笑声没影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三条规定。”苏锦言看着他们，“只要你们是化肥厂的正式职工，从今天起，有权利推选代表，去财务科查底账。”
“查账？”老工人直摇头，“我们只会抡扳手，哪懂算盘？”
“不需要懂算盘，只需要懂常识。”苏锦言盯着老工人，“厂里上个月报废了两台旧反应釜。你们在一线干活，反应釜到底坏没坏，你们不清楚？”
老工人脸色变了。
年轻后生把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那两台反应釜好好的，换个垫圈就能接着用！”年轻后生站起来，“上周老王直接找车拉走，卖给南边私营小厂了！”
“对！车间里谁不知道这事！”旁边的工人跟着附和。
“不光是反应釜。”另一个中年女工插话，“咱们车间大夏天的连防暑降温费都没发。厂里说是效益不好。结果后勤科天天买肉买酒！”
“文件第五条。”苏锦言拔高音量，盖过他们的议论，“凡涉及资产处置，未经职工代表大会签字，厂长签字无效。卖机器的钱必须入公账。第七条规定，福利发放去向，必须全部公开。没给你们发的降温费，进了谁的肚子，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
陈干事站在桌子底下，抬头看着苏锦言。这不是宣讲，这是在煽风点火。
“这位同志，你手里那张纸，真能管住王大拿？”老工人走上前。
“省政府办公厅和省经委的双重大印。”苏锦言翻转文件，把鲜红的印章亮出来，“白纸黑字写在这里。谁拦着你们查账，谁就是对抗省里出台的规定。假账经不起对账。他说降温费买机器了，机器呢？你们每天在车间里走，看见新机器了？没有机器，钱就不在。这就叫常识审查。”
老工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干！凭什么他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老工人扯起嗓子喊。
饭馆里的工人们全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厂办大楼。
二楼厂长办公室。
王厂长夹着大前门香烟，站在窗帘后头，往下看。
他穿一件藏青色毛呢中山装，头顶微秃。
“晾他们一个钟头，杀杀锐气再放进来。”王厂长吸了口烟，对坐在沙发上的副厂长说，“省里搞个红头文件就想下放权力？老钱通气了，文件咱们收着，底下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拖字诀。”
“老钱那边说了，只要咱们咬死不管，省里也不好硬下派人来查。”副厂长接话。
“就是这个理。”王厂长冷哼，“法不责众，咱们几个厂子联合抵制。她一个女律师能翻天？”
“厂长，马路对面不太对劲。”副厂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厂长凑过去。
视线穿过光秃秃的树杈。国营饭馆门口挤满了人。不仅有刚下夜班的工人，还有路过的家属。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正站在高处，手里挥舞着带红章的文件。底下的工人们红着脖子，跟着喊叫。
王厂长手指一抖。半截带着火星的烟头掉在窗台上，烧出一块黑斑。
“坏事了。”王厂长顾不上拿抹布，直接用手背去拍火星，“这帮省里来的活阎王不按套路出牌！他们怎么不去接待室，跑大街上念文件去了！”
“厂长，工人全往大门这边来了！”副厂长指着外面。
“快！下去把人接进来！”王厂长转身往外跑。
化肥厂大门。
铁栅栏门早就被门卫打开了。
苏锦言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十多号工人。队伍越拉越长，周围看热闹的也加入进来。
王厂长一路小跑，迎面撞上。
他挤出满脸的笑。
“苏律师！陈干事！”王厂长掏出手帕擦汗，“实在对不住。车间噪音太大，没听见传达室的电话。外头冷，快，咱们去二楼会议室喝茶！”
陈干事冷眼看着他。
“不劳王厂长费心。刚才在饭馆，苏律师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陈干事腰杆挺得笔直。
王厂长看着苏锦言，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工人方阵，心跳加快。
“苏律师，文件精神我们要慢慢领会，逐步推开。”王厂长压低声音，凑近两步，“在马路上搞宣讲，影响安定团结。让工人先回去休息吧。”
苏锦言站定，没退半步。
“文件下发，立即生效。不需要慢慢领会。”苏锦言音调不高。
她往旁边让开一步。
老工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苏锦言发给他的复印件。
老工人走到王厂长跟前。
“王大拿。”老工人连厂长的称呼都省了，直呼其名。
王厂长脸皮抽动。
“老李，你要干什么？”王厂长强摆出威严，“别跟着瞎起哄！”
“那两台反应釜是正常报废，省局批过的！”王厂长试图狡辩。
“批个屁！昨天拉走的时候，王志强亲眼看着外地老板塞给你两条华子和一个厚信封！”老工人指着他的鼻子。
“血口喷人！”王厂长满头大汗。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上个月那两台反应釜的报损单和进项账单拿出来对一对就清楚了。”苏锦言走上前，“老李师傅，按规矩办吧。”
“好。”老工人盯着王厂长，“把报损单拿出来，现在就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