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把报损单拿出来,现在就查。”
化肥厂大门外,老李师傅握着手里的文件复印件,声音穿透呼啸的冷风。
王厂长额头上挂着汗珠。他扫了一圈越聚越多的工人,强挤出几分笑意。
“查!坚决落实省里的文件精神!”王厂长转身冲副厂长招手,“通知财务科刘会计,把历年账本都送到大礼堂。外头冷,咱们去礼堂坐着看!”
十分钟后,化肥厂大礼堂。
三十多名工人挤在长条木椅上。舞台中央摆着两张红漆斑驳的会议桌。
三辆木板车被推入礼堂。刘会计带着两名财务干事,把五个半人高的大纸箱搬上舞台。
“砰!”
纸箱底端砸在会议桌上,扬起一阵积年的灰尘。
“苏律师,各位工友。”刘会计拍掉手上的灰,指着五个箱子,“厂里从建厂到现在的报损单、进项票、出库单,全在这里,一共七万多份。既然大家要查,财务科绝不阻拦,请便。”
工人们面面相觑。
“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一个年轻后生探头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牛皮纸信封。
“账目牵扯到固定资产折旧率、累计摊销、复式记账的借贷平衡。”刘会计语速平缓,“外行人看这些,容易把待摊费用当成现金流失。大家查的时候,遇到不懂的会计科目,随时问我。”
这话一出,几名原本跃跃欲试的工人缩回了手。他们连“累计摊销”几个字都不会写。
陈干事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苏锦言。
王厂长坐在舞台侧面的椅子上,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苏锦言放下帆布包,走到舞台最里面。那里立着一块用来写标语的黑板,黑板槽里放着半盒粉笔。
她捏起两根粉笔,转过身。
“大家不用懂借贷平衡。”苏锦言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她抬手,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下一条竖线,把黑板分成左右两半。
“不用看折旧,不用看摊销,甚至不用看那些单据上的金额。”苏锦言侧着身,“今天,我们只对两样东西。”
底下三十多双眼睛全盯着黑板。
粉笔在左半边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发票编号。
“先说编号。”苏锦言敲击黑板,“国营企业的进项发票,出厂就带着连号印刷。同一本发票,014号后面必须跟着015号。”
苏锦言看着底下的工人。
“如果你们找到014号发票,填写的日期是三月。翻下去,015号发票的日期变成了七月。这说明什么?”苏锦言停下动作。
礼堂里很安静。
老李师傅一拍大腿站起来:“说明三月到七月中间,他们开的全是白条,没入公账!”
“对。”苏锦言点头,粉笔落在右半边黑板上,写下第二行字,出库与报损日期。
刘会计的脸色变了。
“再说日期。”苏锦言转身,“一件设备要当废铜烂铁卖掉,必须先由车间开具设备报损单,厂长签字同意后,才能开出库单,把东西拉出厂门。”
粉笔在木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如果你们找到一张废旧物资出库单,上面的日期是本月10号。”苏锦言指着字迹,“再去翻那台设备的报损单。如果报损单的日期是本月12号。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机器没坏,就已经被人装车拉出厂卖了!”年轻后生大声喊出来。
王厂长手里的搪瓷杯一晃,热水洒在裤腿上。
“听懂了吗?”苏锦言把剩下的一根粉笔扔进粉笔槽,“找三个识字的,负责抄单号。剩下的人,两人一组,分箱子。不看钱,只找断开的编号,只对倒置的日期,一箱一箱翻!”
三十多个工人齐刷刷站起。
“刘大军,你带五个人翻一号箱!”
“李三子,跟我去翻左边那箱!”
工人们涌上舞台。一打打落灰的账单被撕开包装线,铺满了两张长条会议桌。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刘会计站在一旁,手抄在口袋里。他看了一眼王厂长,强作镇定。
“苏律师。”刘会计走到苏锦言身边,“发票有时候会跨月使用,报损单补填也是常有的工作疏忽。你用这种简单的逻辑去推断违规,不严谨。”
“严不严谨,等他们翻完再说。”苏锦言头也没回。
二十分钟过去。
“找到了!”
一个戴套袖的女工举起两张泛黄的单据,快步走到苏锦言面前。
“看这个!”女工把单据拍在桌沿上,“上个月五号的废铁出库单,重量两吨。但上个月五号之前,我们一车间根本没有报废设备!这张报损单是十号才补上的!”
苏锦言拿过单据,看了一眼签名。
“签字人是谁?”苏锦言问。
“厂办字迹,王厂长签的名。”女工大声回答。
王厂长放下茶杯,站起身。
“这是流程滞后!”王厂长走上前,“那几天我下乡开会,后勤科先办了出库,等我回来才补签的手续!这也算贪污?”
“算不算,接着找。”苏锦言没有和他争辩。
不到五分钟,年轻后生拿着一个牛皮本冲过来。
“找到了三张连号发票!”后生指着本子,“025、026、027,全是买防暑降温茶叶的票。025是六月份的,026直接跳到了九月!三个月没买茶叶,厂里夏天买的绿豆和白糖走的是哪里的账?”
“这里还有!”老李师傅拿着几张纸走过来,“那两台反应釜的进出项。卖给南边老板是七号开的出库条,报损鉴定是十号省局给出的文件。厂里先把好设备卖了,隔了三天才找省局要的报废批文!”
六张单据,全部摆在苏锦言面前。
苏锦言拿起那张反应釜的出库条。
“王厂长,流程滞后解释得了报损单补签。”苏锦言抬眼看他,“这台反应釜呢?没等省局批复,机器就先出厂了。未批先卖,钱进的哪个账户?”
王厂长喉结滑动,退后半步。
刘会计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单据。
“干什么!”几个工人直接挡在前面。
“这不合规矩……”刘会计强撑着开口,“这得等省审计局的人来核算……”
“省经委的文件就是规矩。”陈干事走过来,挡在苏锦言侧面,腰杆笔直,“刘会计,这六张单据,我们带回省里做材料。”
“陈干事,误会,都是工作失误。”王厂长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带走吧。”苏锦言收起那六张纸,装进帆布包拉好拉链,“查清这六笔,足够立案了。剩下的七万份单据,交给检察院的人慢慢翻。”
王厂长双腿失去力气,坐回椅子上。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工人们没有停手,还在继续翻找纸箱里的证据。
苏锦言没有再去管舞台上的混乱。她转身走下台阶,来到礼堂第一排靠墙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红色的摇把电话机。
她拿起话筒,快速摇动两圈。
“接省府三号院,许岩副主任办公室。”苏锦言对着话筒说道。
电话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几秒钟后,接通了。
“我是许岩。”电话那头声音沉稳。
“化肥厂拿下了。”苏锦言握着话筒,“王厂长签字的违规单据已经拿到原件。工人代表监督委员会今天就能在这个礼堂挂牌。”
“好。”许岩在电话里停顿一瞬,“不过你得做个心理准备。老钱上午刚去了省一机厂通气。李厂长调了保卫科,把办公楼给围了。”
苏锦言转过头,看着舞台上还在翻找账本的工人们。
“告诉老钱,化肥厂只是热身。”苏锦言望着前方。
“你想怎么做?”许岩问。
“省一机厂的门既然锁死了,那就劳烦许副主任给我调一辆军牌车。”苏锦言语气平静,还带着点笑,“咱们明天,直接去拆他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