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海是第十六日夜里回来的。
他进门先没说话,反手把门闩插上,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像搁一块烫手的炭。
“娘娘。”他低声,“建章宫的泔水桶,这两日一天比一天沉。奴才照着您说的时辰去候,等倒药渣的倒完了,趁人不看,从桶底捞了这一包。”
萧纾潆没急着拆。她先看了看张德海的鞋,鞋帮上沾着湿泥。这个人做事,比她交代的还细。
“没人跟着。”
“奴才绕了两趟。”张德海说,“进前院的时候,把炭筐搁在墙根,装成收炭的。”
萧纾潆这才伸手,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半湿的药渣,还有一张煎剩的残纸,边缘焦了一道,是煎药时顺手垫在炉边的。
她把残纸摊平。上头是方子,字歪歪扭扭,像是照着抄的。她一样一样往下看。
头三味,都是寻常补药。参,术,茯苓,温补的路子,宫里有位分的娘娘,常年吃着不稀奇。柳氏用这个打底,谁看了都说不出错。
第四味,她的手停住了。
附子。
附子温里,补药也温里,单拿出来,两样都是好东西。可她喝过二十年的药,见过太医怎么用药。
附子与术同煎,单吃三五回,不过上火,舌头发干。可要天天吃,吃够一个冬春,伤的是心脉。
这方子下得巧。巧在它不害人,它只是慢。慢到太医日日请脉,也只当圣上是积劳,是冬令进补。慢到哪一天圣上心口一紧,倒在案前,满宫上下只会说一句:天不假年。
“娘娘,这药渣,”张德海低声问,“有毒?”
“没毒。”萧纾潆说,“毒,太医一验就验出来了。”
她把残纸凑到灯下,看得更细。
“这方子是养人的。养到人自己撑不住。”
张德海没听懂,只觉得背上发凉。萧纾潆也没再解释。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方子下得这么稳,不是柳氏的手笔。柳氏会争宠,会经营名声,会在人前拉长了声音叫一声妹妹。这样的人,急功近利,下药会下狠的,恨不得开春就见分晓,不肯等一个冬春。
愿意等的,是一个懂医的人。一个既懂药理,又懂分寸,还肯替柳氏担着这件事的人。
她心里那本账,又多了一页。
“这个方子,煎药的,抓药的,都得有人经手。”她说,“往后你再去,不必捡药渣。你记两件事。”
“娘娘吩咐。”
“第一,药匣子几日进一次建章宫,一次几匣。第二,送药的什么时候到,什么人接。”
张德海应下,脸色还是白的。
“娘娘,记这个,是要算日子?”
“是。”萧纾潆说,“算圣上,还剩多少日子。”
接下来的两日,张德海没闲着。
他把建章宫外那条夹道,走了个遍。送药的挑子,原是五日一进,这个月改成三日一回。匣子从两匣,添到三匣。送药的不进正门,绕的是西边角门。
张德海把这些一样一样报了回来。
萧纾潆在膝上,用指甲划着一道道痕迹,那是她自己记的日子。三日一进,一进三匣。她把这个数,搁回前世那场病里,一天天过。
前世,圣上是建元二十一年入夏病的。头一场,请的是太医院院判,脉案上写着“心气不足,宜静养”。养了三个月,人没起来,天就变了。
那时候,柳氏已经是大靖的贵妃。是先病后贵,还是先贵后病,她前世没细究过。
可这一世,药是从建元十七年的冬天,就开始进了。比前世,早了三年。
“娘娘。”张德海站在桌边,声音发紧,“奴才算不明白。可奴才瞧着这个进药的法子,圣上怕是撑不到明年入夏。”
屋里静了一瞬。萧纾潆没有立刻答。二十一年的病,提前到了这一冬。三年,就这么没了。
她忽然想起谢珩说过的那句话。“多到,可以让您少走几年弯路。”
那一天,她只当他旧事知道得多。现在再想这句,味道就变了。
谢珩比她早重生三年。他若是踩着前世的节点一年一年往回走,那大概也知道圣上会病。可他若不知道柳氏已经动了手,那句“少走几年弯路”,就只是一句旧话。
除非,他也在等这味药出门。等柳氏的药,从建章宫出来。
她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谢珩是不是也在跟柳氏抢时间。抢的,是圣上病倒之前那几年。
这一夜,她没睡。
灯芯烧到半截,她把那张残纸又拿出来,看第二遍。前头几味是补药,第四味附子是引子,这些她看过了。
她把眼睛挪到最下头,那是抄方人落笔的地方,写着“照方煎服”四个字,字迹还是那副歪扭样子。
她本要放下。
手指触到纸的左下角,停住了。那里被火燎去了一半,只剩一个字的残半边。
是个顿笔的字。竖,然后向右下顿住,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提。
萧纾潆捏着纸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顿,她认得。前世二十年,她跟谢珩隔着一道帘子议事。他写东西,从不写第二遍。笔落到纸上,是快,是狠,收笔的顿,却是稳的。
她认得这个字。是谢珩的字。
烛火晃了晃。她坐在那里,把这个字看了许久。
谢珩的字,为什么会在柳氏的药方上。是谢珩抄的方子,还是这张方子从头到尾就是谢珩的手笔。
她把这两个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不能想这个,想这个,天就亮了,事就误了。
她把残纸搁回油纸上,把药渣分出来,抖散在另一张纸上。她要分三份。
头一份是药渣。她取的是最要紧的两味,参和附子,用纸分了两包。
第二份是送药的记录。她拿过缝护膝剩下的那块粗布,把自己记的日子缝在上头。三日一匣,几时进的角门,一针一滴,缝成了谁也看不懂的样子。
第三份是那张残纸。她照着原样又描了一份,字迹描得比原样还潦草,只求旁人认得出是药方,认不出是谢珩的字。
三样东西,她分了三处。药渣用旧帕子包了,塞进床底墙根那道砖缝。那道缝是她刚重生那日就看好的,砖是活的,一推一合,看不出痕。
送药记录的粗布,压在针线篮底下,等着沈砚来取。残纸的原样,她交给了张德海。
“这个,你送去左骁卫。”她说,“找裴校尉。交到他手上,别经别人的手。”
张德海捧着那张纸,手都抖了。
“娘娘,这可是。这要是让人知道是咱们递的。”
“所以才递出去。”萧纾潆说,“在咱们手里,是咱们的死罪。在他手里,是柳贵人的死罪。”
张德海怔了一下,明白过来了。
“娘娘是想让知道这方子的人,多几个。”他说。
“人多了,柳贵人就不敢一道一道地把人抹了。”
张德海领命去了。走到门口,萧纾潆又叫住他。
“你自己想好了再送。”她说,“这东西经了你的手,你就不是个送炭的了。”
张德海在门口站了半晌,回身,深深作了个揖。
“奴才这条命,是娘娘捡回来的。”他说,“送。”
人走了。萧纾潆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三处东西又想了一遍。砖缝里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粗布那份,等沈砚取。残纸那份,在往左骁卫的路上。
她本是为了稳妥,才分成三份。分完了,才慢慢觉出不对。
证据在谁手里,谁就是那个知道药方的人。张德海知道了,沈砚知道了,裴远也知道了。她自己,更是从头知道到尾。
这一分,分的不是证据。是把这几个人,一个一个,推到了柳氏的刀口上。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动。她想的是张德海那句“奴才这条命是娘娘捡回来的”。这个人的命,如今跟她的,系住了。沈砚的,裴远的,也都系住了。
她欠了他们的。
灯花爆了一下。她把灯芯剪短,屋里暗了下去。黑地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珩。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跟柳氏用同一张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