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四年·1460
放榜那日,贡院门前的喧闹,在郑纪踏进门时静了一静。
他一身青布衣,怀里抱着一摞卷子,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晨光打在他脸上,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走进考场,又像是走进战场。
“郑纪来了!”
“就是他,放榜前夜抓了个贼!”
人群让开一条路。
人群里,一个锦衣少年正踮着脚往外看——蔡秉文。他今早特意换了新袍,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看见郑纪押着人进来,那笑僵住了。他袖中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自己却浑然不觉。
蔡老爷在人群另一头,脸色变了几变,转身想走,被两个衙役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主考刘大人升座,张榜的仪仗正要摆开,郑纪在堂前站定,一揖到底,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学生郑纪,告主考大人与同乡蔡家——调换试卷,冒名顶替!”
满堂哗然。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窃窃私语:“调换试卷?这是掉脑袋的罪!”
“那郑纪,不就是誊录处帮工的穷举子?”
主考刘大人一拍案:“肃静!”
他目光在郑纪身上压了压,“郑纪,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可知,诬告考官,是什么罪?”
郑纪的指节在袖里攥紧了。反坐——是拿告状人的命去抵。这个他懂。可此时退一步,爹娘二十年挑灯供出来的书、那篇被烧成灰的墨卷,就都成了别人的。
鞋底踩过贡院门前的青石板,石板缝里还嵌着昨夜的碎灯花。怀里那摞底稿,纸边被汗浸得发潮,最上头一张,角上还留着火盆里燎出的焦痕。他把卷子往胸前又拢了拢,纸页相擦,沙沙一声。堂外的风卷着榜纸的浆糊气飘进来,混着人群里汗味、土腥味,全往鼻子里钻。他喉结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声音稳当:“学生知道。《大明律》:诬告者,反坐。”
“知道就好。”主考松了口气。
“所以学生不敢诬告。”郑纪把那摞底稿往案上一顿,“今日告的每一桩,都有凭有据。”
他把卷子一样一样摆上堂来,“这是学生的墨卷底稿,这是誊录处的朱卷——卷号相同,文章不同,笔迹两样。还有这个——”他转向押来的黑影,“昨夜潜入誊录处拓印卷号、伪造墨卷的贼,人赃并获。”
主考一拍案:“刁民!考场重地,岂容你攀诬——”
“大人,学生不攀诬。”郑纪一撩衣袍,当堂站住,“学生抬的是《大明律》。律曰:考官徇私,革职问罪;挟私调卷,枷号杖责。学生告的是律,不是人。”
满场死寂。
主考端着的茶碗,沿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放缓语气,压低声音:“郑纪,你年轻,前程要紧。这桩事闹出去,同乡脸上都不好看——本官做主,给你一个体面:你撤状,本官保你今科入榜。如何?”
换卷子的蔡家考中了,他郑纪“入榜”,两全其美。
“入榜?”郑纪看着他,“大人是说,学生这卷子被换,还能中进士?”
“榜上的事,本官说了算。”主考声音又低了几分,“蔡家那边,本官自会去说。你们同乡,何苦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郑纪笑了,“大人错了。换卷的,是蔡家;舞弊的,是程老爷;压着不办的,是大人您——学生一介布衣,告的是朝廷的律,伤的,只有你们。”
主考脸色铁青。郑纪不等他发作,转头,朝堂下喊了一声:“程老爷,你说呢?”
誊录官程老爷早被衙役请到堂前,一张脸白得像纸。昨夜黑影被擒,今早郑纪又当众抬出《大明律》——他撑不住了,扑通跪倒:
“大人!小人招!是蔡家——蔡老爷拿五百两银子买通小人,把郑纪的卷子调包,换成了蔡家宗房子弟的文章!”
程老爷跪在堂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是蔡老爷夜里来找小人,说主考大人点了头,让小人把郑纪的卷子抽出来,换一张现成的——卷子是他们备好的,小人只换了一下,就换了一下!”
“换了一下,换了什么?”郑纪问。
“换……换了名字。把蔡家宗房子弟的文章,誊到郑相公的卷号上;郑相公的卷子,连夜烧了。”
“烧了?”郑纪目光一冷,“那昨夜潜入誊录处的贼,又是做什么的?”
“他……他是来灭证的。”
程老爷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怕郑相公留有底稿,贵人那边不放心,派他来搜一遍。”
“贵人?”郑纪弯腰,“哪个贵人?”
程老爷浑身一抖,把脑袋伏得更低,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五百两?”郑纪瞥了程老爷一眼,“程老爷,你一条前程,就值五百两?”
堂下哗然。人群中,蔡秉文脸色灰白,蔡老爷双腿发软。
主考还想说话,郑纪已把昨夜记下的破绽、黑影的供词、程老爷的招供,一件件摊在案上:
“大人,人证物证俱全。大人要是还信不过,学生这就抬着这堆东西,去敲登闻鼓——鼓响,惊的是皇上。”
主考瘫在椅子里,半晌,吐出一句:“……冒名之卷,革去!郑纪卷号归本,准其一体殿试。誊录官,拿下。”
蔡家买卷舞弊,当堂罚银;蔡秉文那一卷本无他弊,又仗着主考是他姻亲,竟准了入榜——只是当众这一遭,颜面扫地。
蔡秉文被他父亲一把拽住胳膊,踉跄着退出人群,新袍上沾了泥。他梗着脖子,腮帮子咬出一道硬棱,回头死死盯着郑纪,嘴唇翕动,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蔡老爷被人搀着,一路走一路喊:“冤枉!冤枉!”
没人听他的。乡人拍手,声如雷。
太阳偏过贡院的墙头,榜前的人潮一浪一浪退下去。
蔡家几个管事模样的,先还梗着脖子想护主,被乡人指指点点,脸上挂不住,一个个缩着脖子溜到门外,七手八脚搀着蔡老爷上轿。
轿帘放下前,里头还一声一声捶着轿杠喊冤;轿夫扛着轿,走得比跑还快。
“看见没有,五百两银子买的卷子,当堂就露了底。”
“冒名顶替!要不是郑相公当堂揭破,这功名,就白白便宜了人家。”
“仙游多少年,没出过这等硬气的后生了。”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又一阵一阵低下去。日头斜了,榜墙的影子越拖越长,有人蹲在墙根喝水,有人收拾担子,都散了。
郑纪还站在堂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青布衣上落了一层灰,怀里那摞底稿,被他攥了一日,边角都软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茧子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墙上那张红榜,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去,他攥着底稿的手,才一点一点觉出抖。
主考的官轿起了轿,程老爷被衙役锁着,垂头拖着脚,从他面前过去,眼皮耷拉着,连头都不敢抬。
暮色从贡院的檐角漫下来,照得半条街都是金红色。郑纪把底稿一张张抚平,重新揣进怀里,正要往回走,一个灰衣文士从人丛边凑上来,压着声递了一句话:
“郑举子,有人托我带话——殿试在即,卷上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望你掂量。”
话送到,人便转身混进人潮,连脸都没露全。
郑纪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把怀里那册底稿按了按。蔡家的五百两、程老爷的招供、那句“京里有人”——殿试还没开,牌,已经先摆到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