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太阳从烧毁的森林里升起。
山口的烟还没有完全散去。焦木味、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压在村道上。有的村民在道边烧纸,超度昨夜那场刀兵,纸灰打着旋儿飞向空中。烧着烧着,不知道是谁先跪下来的,跪了一片。
“山神爷显灵了。”有人磕头说,“昨夜是山神爷发的兵。狼虫虎豹,都听山神爷的号令。”
陆沉走在村道上。一整晚没有睡觉,半身烟灰,手里拿着一把短戟。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看他不说话的样子,磕头的声音就更大了。
“我不是山神。”他说。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阵子。
“我是魔。”
没有人起来。磕头的人还在不停地磕头。对于山民来说,魔和神都是可以在一夜之间吃掉五十把刀的东西。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得罪。
老村正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都起来。”他说,“无论是山神还是魔,昨天夜里替青溪村挡了刀,就是青溪村的恩人。恩人跟前,不兴跪,兴记。”
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有一个老太太在走的时候把一篮子鸡蛋放在了陆沉的脚下,放下了就走了,并且不理他。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着村子里面飘荡的烟尘,一上午都这样。
陆沉经过的时候,她就拉住了他的衣服。
“哥。”她说,“爹是不是要死了。”
陆沉蹲到了她的身边。
“不是。”他说,“爹在等一味药。哥去拿。”
“远吗。”
“远。”
“危险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小满的头发理了理。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满想了想之后就点了点头,放开衣角。
仙兵的尸体已经被老村正安排人拖到山口外,排成一排,面向青石镇。
让自己的人去收尸。老村长说,“不管是山里还是山外,收尸的规矩都是一样的。”
石头一整晚都没有合眼,扑完火之后又帮着拖尸体,此时正靠在老皂角树上睡觉,怀里抱着铁钎,睡得十分香甜。
陆沉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身上。
中午以前,老郎中就来了。
“三个月。”他坐下来,声音很慢,“撑死了,半年。”
“黑线爬到心口,人就没了?”
“爬到心口,人就冷了。”老郎中收拾药囊,手很慢,“能做的,是拿药把它的路堵一堵。堵一天,是一天。”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解。”
“有。”老头抬起头来,“化罡的罡毒,得拿比它更毒的东西以毒攻毒。”老人年轻的时候曾听师父说过一种药引子叫血心,用渊中魔物的血炼的。黑水那边的老猎户说过,进过那片渊的人,没一个回来。
他盯着陆沉。
“后生,老朽把话说白。你爹的毒,凡间无解。要解,得去死人堆里找药。”
屋里没有人说话。
炕上爹的眼睛睁开了。
“不去。”
“爹。”
“听见没有。”老头撑着炕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地方,去的人没回来过。你娘已经埋在山里了。陆家不能再埋一个。”
“你和我娘,守了陆家两辈子。”陆沉跪在炕边说,“这回换我。谁也别拦。”
老头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喉结动了动,但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老头把脸转向了墙壁。
“随你。”
老头子背对着他,肩膀已经塌了一半。锁骨受伤、胸口中毒,在一个晚上之间就将这位一辈子都在山里打猎的老头子给固定在了炕上。
他跪在炕前,并没有动。
过了好久之后,从后面传来了一句声音,几乎听不到。
“沉儿。你娘腌的酸笋,起珠子的时候,动没动。”
“没动。原样埋回去了。”
“嗯。”爹说,“那就好。”
中午之后,陆沉就去了青石镇。
一个人拿着一把短戟白天就进了镇子。
他从哨兵面前走过去,枪没有抬起来。
哨兵在他后面站了好久才想起要敲锣。敲了三下之后就停止了。
巡检官在楼上问,敲的是什么锣。
哨兵张开嘴巴说道:“魔骨已经进入小镇了。”
巡检官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之后就把窗户关上了。
中午的时候,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上着门板,木头碰在门框上发出的声音从这条街一直传到另一条街上。有人贴着门缝看他的样子,看一眼,缝就合上了。
文告墙前面还有很多人围在那里。新贴的告示上墨迹很新鲜:魔骨陆沉,戕害执法,罪加三等。凡是藏匿者,与之同罪。斩魔者,赏灵石五千。
赏赐的数额大约增加了一倍左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青溪村全村都等着查。
他分开人群,走到墙前。
伸手,把文告揭了下来。
整条街都很安静。
把这张纸撕开。撕得很慢,一下,一下,纸张裂开的声音传到了整条街。四片,扔在地上。
有人认出他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里一层层传开。巡检队的刀已经出鞘一半了,但是又推了回去,没有人向前一步。
他的拇指在戟刃上一划,血珠冒了出来。他蘸着血,在文告墙上写。
写得比较慢,一笔一笔地写。
八个字。
魔临于世,债主上门。
写完之后他就转过身来面对着整条街。
“天判我死,我偏活。”
“天封我魔,我便魔。”
他指了指墙上的八个字。
“魔临于世,债主上门。”
整条街上非常安静,可以听见旗杆上旗帜飘扬的声音。
人群中有一位老秀才拿着手杖望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官榜贴了三十年。”他说,“头一回,有人撕。”
人群外侧的一个半大孩子看到八个字之后,就把手里拿着的石头扔进了沟里。
陆沉走出小镇。长街上的人往两边让,给中间留下一条路。
六天前,这条街就向他扔石头了。
今天,看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着。
出了镇口之后,巡检队才有人敢上去看那八个字。看了好一阵子也没有人敢擦。
当天下午,有人将墙上的八个字拓印下来之后,用快马送到青岚山。
送信的人一路上都在想着,这八个字要怎么对静室里的那个人说。
回到青溪村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安排。
村里的人先分散到深山中去躲避几天。老村正把各家的事都安排好了之后,拄着拐杖站在晒谷场上面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收房子。山里人,搬得动家。”
爹和小满,托给了陈家。狼灾谷中可以藏起来,陈大山一家守在谷口,陆安守着药炉,老郎中留下三副药,每天服用一副,黑线能堵。
“我留爪记。”陆沉对陈大山说,“三岔口的老槐,剥三块皮,是平安。”剥了五块,是出事。
陈大山点头之后就把那些话记在心里了。给陆沉准备了十天的干粮,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一包盐。山里人外出时要带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老郎中将三副药装好之后又给了他一个小纸包。
“路上带着。”老头说,“安神的。像你这样的人,睡不着的时候,比睡着伤人。”
陆沉接到。
“先生,我爹的药,断不得。”
“断不得。”老郎中说,“老朽守着。”
陆安听完安排后,蹲在地上好久没有起来。
“二房欠长房的。”他说,“我拿后半辈子还。”
“不用后半辈子。”陆沉把药方塞给他,说,“把药熬好,一天别断。”
石头把他送到谷口,铁钎拄在地上。
“兄弟,啥时候回来。”
“取到药,就回。”
“俺等你。”石头咧着嘴,白牙一露,说道,“俺天天去断桥上守着。”
小满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把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陆沉的手心里。
“娘留的。”她说,“哥戴着。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陆沉把锁攥紧。
哥哥不会丢的。
小满看着他,突然说道:“哥哥就是哥哥。”
陆沉弯下腰来,最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走的时候,爹在床上背对着门说了一句。
“黑水那头,天冷。”
娘的牌位,他拿走了。用黄布将它裹起来,和名录、黑皮账一起放在一起,放在衣服里面。
“娘。”他把包袱系紧,“跟我去收债。”
第七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官道往西。
一个少年背着弓,背着牌位,一个人走进西边的群山里。他胸口贴着一串珠,怀里揣着一张名录,五个名字还没划掉。
走了十里路之后,他停下来把包袱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牌位放在左边,靠近胸口的地方。
官道上没有人的踪迹。阳光使他的影子变得很长,并且延伸到了后面。
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黑水在西面,距离为三百里。三百里之外有一个深渊进去就出不来了。渊中有他父亲的药。
天黑之前,他在道路两旁找了一个背风的岩缝过夜。吃掉两块干粮,把水袋装满,用包袱垫在脑后,牌位硌着后脑勺,硌得踏实。
夜晚的时候他睁着眼睛听山风。
骨头很少能安静下来的时候,珠子就温润地贴在胸口。一个人,一串珠子,一块骨头,在同一条路上行走。
昨晚子时的时候,在族地祠堂前面的广场上。
三百多陆家人跪在了一地。火把围成一圈,桑平的刀也举了起来。
“监刑到。”
广场边上有一个声音。穿白色衣服,佩带长剑,凌霜。
她走到刀下站住,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帛书打开。
“神谕原文,六个字。”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广场上的人还是听到了,“魔骨生,当诛。”
“六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着陆家满门。”
桑平的刀停在了空中:“凌圣女,这是顾嫡传亲签的令。”
“清场令,逾了天规。”凌霜收起帛书,“我驳。此案,报掌门重审。”
“圣女要抗令?”
凌霜的手触到了剑鞘。
按在剑鞘上的手,松开了一寸。
“那让他自己来。”
刀子又回到了刀鞘之中。
广场上有三百多个人,但是没有人敢说话。跪在最前面的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出了广场之后,有一个族里的老太太追出来两步,想要说什么,但是又不敢说。
凌霜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回去吧。”她说,“重审要几日,我不清楚。这几日,好生照顾孩子。”
凌霜转身离开广场。握着剑鞘的手,一直攥得很紧。
她监督刑罚三年,第一次违抗了仙门的命令。
回程的山道上,随行的弟子憋了一路之后还是开口了:“圣女,顾嫡传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令是我驳的。”凌霜说,“责,我担。”
徒弟不能再问了。又走了两步之后,她说了一句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话。
天规诛的是魔。没说,诛人。
青岚仙门静室,在一个早晨。
顾长渊坐在蒲团上,胸口缠着布。布底下那道伤,从斩魔台下来就没合过。伤口处有一股灰气在里面乱窜,喂不饱它,赶不走它。
他试过用罡力逼它。逼一次,它吃一口罡力,长一分。
现在他才明白,这些东西正在吞噬着他。切断它的食物来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串珠子。”
门外,三份军报被人跪着递了进来。
第一份:从后山坟地里挖出一个空匣子,里面有一块执法铜牌。
第二份:西路先锋队覆没,秦重殉职,五十人,生还三人。
第三份:族地清场令被监刑凌霜驳回,上报掌门重新审阅。
顾长渊看完三份军报之后没有开口。
静室里面非常安静。可以听到伤口里面灰气游动的声音。
“魔。”他说。
灰气跳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伤口裂开了一条缝,血液从布条里渗出来,但是他没有去看。
从墙上取下一把剑来。青岚是掌门人赐予的,已经三年没有出鞘过。
剑出鞘三寸,寒光照亮他的脸。伤口处的灰气碰到剑光之后就缩了一下。
他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影子,笑了一声。
“怕了?”他对伤口里那东西说,“我也怕。”
“所以更要去。”
“备剑。”
他说。
“我要亲手斩了这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