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沚梨和宋清晏到剑峰后山的时候，沈惊澜正跟萧砚寒打得热火朝天。

准确地说，是沈惊澜单方面追着萧砚寒打。萧砚寒抱头乱窜，嘴里喊着“我就是给你写了封家书你至于吗”，沈惊澜一拳砸断了他身后那棵碗口粗的松树：“你他妈给我娘写信说我在这边受人欺负？我什么时候受人欺负了？我欺负别人还差不多！”

许沚梨站在十步开外，扯着嗓子喊：“十师兄！别打了！跟我出趟门！”

沈惊澜收了拳头，回头看见是她，暴躁表情勉强收了收：“许师妹？出什么门？”

“坊市。有人找茬，需要你镇场子。”

沈惊澜眼睛刷地亮了：“找茬？谁？”

“天剑宗江溯寒，带了个合欢宗的人去我朋友的铺子闹事。”

沈惊澜二话不说把萧砚寒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树皮渣：“走。打谁？天剑宗的还是合欢宗的？一起打行不行？”

“到了再说。你能动手的时候我会喊你。”

宋清晏在旁边补了一句：“只准动手，不准动灵力。许沚梨让你打你再打。”

沈惊澜撇了撇嘴，但还是点了头。许沚梨冲宋清晏竖了个大拇指，心说这督导师兄当得挺称职，还知道帮她管打手。

三人往山门外走。走到半道，宋清晏忽然开口：“苏曼殊在坊市用的什么身份？”

许沚梨脚步一顿。这人果然不打算装聋作哑。

“苏大强，女掌柜，卖灵丹和杂货。”她老老实实交代，“改容了，脸是新的。合欢宗功法不动，光看脸认不出来。”

“江溯寒带的那个合欢宗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合欢宗宗主花解语跟我有交情，她派来的人应该不会太为难我。怕就怕江溯寒找了别人。”

宋清晏沉默了几步，又问：“你什么时候跟合欢宗宗主搭上的？”

许沚梨眨巴眨巴眼：“大师兄，你这是在审我吗？”

“我在问清楚情况。到了坊市万一打起来，我总得知道对面什么来头。”

许沚梨觉得他说得有理，就简单交代了：“花解语是我在云中子的坊市摊位上认识的。她买了我几张符，觉得我画得好，就聊了几句。后来她发现我这个人比较有意思，就留了联系方式。纯粹商业往来，没有勾结魔道。”

宋清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三人出了山门，御剑往坊市方向飞。许沚梨蹭的是宋清晏的剑，站在他身后，揪着他后腰的衣服。沈惊澜自己踩着一把雷光闪闪的飞剑跟在旁边，飞得歪歪扭扭，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剑三天不骑就生疏，回去得练练。”

飞了小半个时辰，坊市在望。许沚梨远远就看见云中子那间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铺子招牌换了新的，上面写着“大强杂货”，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苏曼殊自己刻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天剑宗道袍的弟子，堵着门不让客人进。

许沚梨让宋清晏把她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宋清晏低头看她：“你干什么？”

“调整状态。接下来我要演一场戏，你配合我。”

“什么戏？”

“苦情戏。你是我大师兄，我是受欺负的小师妹。你负责凶，我负责哭。分工明确。”

宋清晏嘴角抽了抽：“……我尽量。”

许沚梨缩起肩膀，把双马尾拨乱了几缕，又往自己眼角抹了点口水，然后小碎步往铺子门口跑，声音又急又软：“让一让让一让！我朋友在里面！”

天剑宗弟子伸手拦她：“天剑宗办事，闲人免进。”

许沚梨脚下一绊，“哎呀”一声往地上摔，宋清晏从后面伸手把她拎住，面无表情地对天剑宗弟子说：“九霄仙宗执法堂首座宋清晏。让开。”

两个天剑宗弟子对视一眼，退了一步。许沚梨趁机从他们胳膊底下钻过去，冲进铺子里。

铺子里面一片狼藉，货架上的灵丹瓶子东倒西歪，地上还碎了两瓶。苏曼殊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营业式微笑，但许沚梨看得出来她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江溯寒坐在铺子正中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站着一个穿合欢宗道袍的女修，面容妖娆，正盯着苏曼殊的脸看。

“苏掌柜，”江溯寒慢悠悠开口，“我这位朋友说，你身上的灵力波动跟合欢宗功法高度相似。你怎么解释？”

苏曼殊笑容不变：“这位客人，我修的是散修功法，跟合欢宗没关系。您要是不买东西，能不能别堵着门？我还要做生意呢。”

合欢宗女修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抽了抽：“不对，你身上有合欢宗心法的底子。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瞒不过我。”

苏曼殊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许沚梨及时冲进去，一把抱住苏曼殊的胳膊，转头冲江溯寒喊：“江少主！你凭什么欺负我朋友！”

江溯寒看见她，皱了皱眉：“许沚梨？你怎么在这？”

“这家铺子是我出钱开的！苏大强是我雇的掌柜！”许沚梨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我好歹是个公主，拿点私房钱开个铺子赚零花怎么了？你带人来砸我的店，什么意思？”

江溯寒被她说得一愣：“你开的店？”

“对啊！我父皇给我的嫁妆本钱！你要砸我嫁妆？”许沚梨眼眶一红，声音开始带颤，“我堂堂大曜王朝七公主，在你们九霄仙宗受温知意的气就算了，现在连开个小铺子都要被天剑宗少宗主欺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说着就往地上一蹲，抱着膝盖开始抽抽搭搭。苏曼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自己也在演戏。

江溯寒脸色变了。他这人最怕女人哭，温知意一哭他就没辙，现在许沚梨蹲地上哭，周围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修士，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你、你别哭，我没说要砸你铺子——”

“你都把我货架推倒了！”许沚梨抬头，脸上挂着两行泪，“我这些灵丹进价很贵的！你赔我！”

江溯寒嘴角抽搐：“我什么时候推你货架了？那是刚才我弟子不小心碰的——”

“那你赔不赔？”

“我赔——”

“还有苏大强的精神损失费！你吓到我掌柜了！”

“我赔——”

“还有我大师兄的出场费！他大老远飞过来，剑都飞累了！”

江溯寒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出场费？”

许沚梨站起来，擦了把脸，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江少主，我来给你算笔账。你带人堵我铺子，影响我做生意，今天少说损失五百灵石。你推倒货架砸碎灵丹，按进价赔三百灵石。你恐吓我掌柜，精神损失费两百灵石。我大师兄千里迢迢赶过来保护我，辛苦费一百灵石。加起来一千一百灵石。你是现金还是刷卡？”

江溯寒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旁边的合欢宗女修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许沚梨转头看她：“这位合欢宗的前辈怎么称呼？”

“我姓苏，苏窈窕。”女修笑吟吟地打量她，“你就是许沚梨？花宗主跟我提过你。”

许沚梨心里咯噔一声。花解语的人？那这事还有回转余地。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凑过去小声说：“苏姐姐，花宗主有没有让你带话？”

苏窈窕也压低声音：“她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藏拙。”

“那我藏得怎么样？”

“还行。哭得挺像那么回事。”

许沚梨冲她挤了挤眼。苏窈窕心领神会，转头对江溯寒说：“江少主，我仔细看过了，这位苏掌柜的灵力确实有合欢宗的痕迹，但已经被清理过了，现在修的是正经散修功法。按合欢宗的规矩，脱离宗门的人只要不犯事，我们不管。所以这事我管不了，先走了。”

她说完冲许沚梨挥了挥手，转身就走。江溯寒脸都绿了，站起来想拦：“苏姑娘！你——”

苏窈窕头也没回：“江少主，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花宗主说了，让你少管闲事。”

江溯寒僵在原地。

许沚梨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瓶子捡了捡，抬头冲他笑：“江少主，一千一百灵石，现金还是刷卡？”

江溯寒掏灵石的动作都在抖。

等江溯寒带着天剑宗弟子灰溜溜地走了，苏曼殊关了铺子门，长出一口气：“我差点以为要露馅。”

“露什么馅？你演得挺好。”许沚梨拍了拍她肩膀，“那批合欢宗的人靠不住，花解语那边我回头打个招呼就行。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关门，再让云中子传信给我。”

苏曼殊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这铺子是你拿嫁妆本钱开的——”

“假的。我哪来的嫁妆。”许沚梨理直气壮，“但江溯寒又不知道。他回去跟温知意一说，温知意肯定以为我手里有钱有产业。以后她再想搞我，就得掂量掂量。”

宋清晏站在门口，抱着剑看她，表情很复杂。

许沚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大师兄，你这么看我干嘛？”

“你刚才哭的时候，眼泪是真的。”

“我往眼角抹口水了——”

“你蹲在地上的时候腿在抖。真抖。”

许沚梨沉默了一秒：“……被你看出来了。江溯寒带人堵铺子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慌。万一苏曼殊真被认出来，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宋清晏把剑往鞘里一插：“下次慌的时候不用装。真哭就行。”

许沚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师兄，你这话说得我好像挺爱哭似的。”

“你爱不爱哭我不知道。”宋清晏转身往外走，“但我知道你每次装哭的时候，眼泪都往右边眼角抹。真哭的时候两边一起掉。”

许沚梨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嘀咕：“这人观察力也太细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幽幽开口：【宿主，你刚才哭的时候，宋清晏的灵力波动明显紊乱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见你哭就心软。不管真哭假哭，只要掉眼泪他就慌。】

许沚梨弯了弯嘴角：“那下次多哭几回？”

【……我建议你适可而止。他那个人，心软归心软，反应过来之后可是要加倍讨回来的。】

“讨什么？让我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可能不止。】

许沚梨正想问清楚，宋清晏在门口喊她：“走了。回去路上顺便去趟丹峰，给你买两瓶安神药。”

“买安神药干什么？”

“你刚才腿抖成那样，晚上肯定睡不好。”

许沚梨跟在他后面往外走，嘴里嘟囔：“大师兄，你关心人能不能换个方式？老买药，我又不是药罐子。”

宋清晏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红：“那你想吃什么？”

“桂花糕。”

“……行。”

系统默默记下：宿主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0。备注：桂花糕是万能的。

他们出了坊市，御剑往回飞。许沚梨站在宋清晏身后，这回没揪衣服，改揪他袖子。宋清晏没甩开，也没说话，只是飞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许沚梨趴在他背后小声问：“大师兄，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宋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我督导师妹。”

“就这？”

“还有。”

“还有什么？”

宋清晏没回答，飞剑陡然加速，许沚梨一头撞在他后背上，鼻子都撞扁了。她揉着鼻子骂：“你故意的！”

宋清晏面不改色：“风大，听不清。”

飞剑后面远远跟着沈惊澜，这货踩着自己那把雷光剑歪歪扭扭地追上来，扯着嗓子喊：“许师妹！我刚才表现怎么样？没动手，但气势到位了吧？”

许沚梨冲他竖大拇指：“到位！回头请你吃桂花糕！”

“我不吃甜的！给我整两斤酱牛肉就行！”

“行！让老赵头给你卤！”

三人飞远了，坊市渐渐消失在身后。许沚梨不知道的是，江溯寒从坊市出来之后没回天剑宗，绕道去了九霄仙宗后山的禁闭禁地。

他站在禁地外围的崖壁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洞口，沉默了很久。洞口处有一道新裂的缝隙，禁制被人从里面强行撕开过。

温知意早就不在禁闭室里了。

江溯寒攥紧了手里的留影石，表情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