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层漫过西溆乡夯土筑起的圩墙，家家户户灶膛腾起的袅袅炊烟，被晚秋的晚风揉碎，缓缓消融在灰蓝色的天穹之下。勘访官差寻获乡署灾损残卷、收走葛耆麻布手绘田图的消息，如同随风四散的芦絮，不过一日光景，便顺着乡中的井台、茶摊、村口老柳树下，传遍了乡邑的每一处角落。
受尽虚税压榨的贫苦农户心底悄悄浮起一缕微弱的盼念，日日盼勘访能撕开陈年积弊，卸下压在肩头数十年的重负。可这番动静，同样飞快传入乡中大富户闵阖那片深宅大院之中。
闵阖的宅院坐落在乡邑东南一隅，院墙夯筑得高大厚重，层层屋舍连片排布，飞檐翘角，廊下悬着纱质灯笼，和周遭低矮剥落的土坯农房相较，显得格外醒目突兀。堂屋之内烛火尽数点燃，几盏烛盏放出暖融融的光晕，案头摊开厚厚几册自家田亩契卷，绢布封皮考究，册页之上字迹工整细密。年近六旬的闵阖一身暗纹锦缎便袍，指尖捏着一把打磨莹润的骨面折扇，扇尖一下下轻轻叩击掌心，垂眼听归家的家仆细致回禀驿馆勘访的桩桩见闻。
“乡闾之间，如今议论如何？” 闵阖忽然开口发问。
家仆躬身立在阶下，将周懋搜求物证、登门寻访葛耆、河滩踏勘、调取乡署旧档的经过一一叙说，连驿馆阶下乡民集体陈情的细节也不曾遗漏。闵阖两道眉毛缓缓向内收拢，眼底浮起重重顾忌，指腹反复摩挲扇骨，心底盘算得通透。
家仆垂首回话：“不少贫苦人家，都寄望官差能减免河滩虚田的税赋。”
一旦河滩虚田这件旧案闹大，道府为核实灾毁田亩，极有可能下令对西溆乡全境田亩重新丈量清算。这些年借着山洪之后乡局动荡，他陆续兼并周边不少田地，其中一部分田产契据登记本就模糊含混。若是全境清丈，那些隐匿不报的田土便会尽数暴露在官府眼下，自家每年要上缴的税粮势必陡然上涨，数十年苦心积攒下来的家资产业，将要蒙受难以估量的折损。河滩那片早已被泥沙吞噬的虚田，于穷苦乡民而言是千斤重担，于闵阖来说，却是一道万万不能轻易掀开的裂口。
“万万不可任由他们这般查究下去。” 闵阖手腕微微一收，折扇猛地合拢，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之中荡开一圈回声。他抬眼看向阶下心腹家仆，语声压得低沉克制，面上不见暴怒，只藏着深稳的算计，“切不可明目张胆冲撞府上来的录吏。若是做得张扬，反倒落下阻挠勘访的实据，于我大为不利。你挑选几名下人，改换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散到乡中各处去处，悄悄散播些言语。就说周懋收受乡下刁民馈赠，一心偏袒乡户，意图帮众人瞒报田亩，逃避朝廷定额税粮。”
家仆垂首躬身，将这番吩咐牢牢记下，肩头微微欠身领命。
闵阖又抬手，从案边取过一页墨迹刚刚干透的状纸，纸面墨色尚且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另外，选派稳妥之人，快马奔赴衡册府，把这份诉状递送到高佥大人案前。不必罗织杀人害命这类重罪，只叙周懋驻留西溆乡，纵容乡民聚众喧哗，偏听一方言辞，搅乱本地税赋秩序即可。把消息递上去，叫道府上层知晓这边的风波。不必置人于死地，只需叫上官心中存下几分疑虑，掣住勘访的势头。”
心腹家仆双手接过状纸，小心翼翼折叠妥当，收进随身布囊，再度躬身行礼之后，便退出门外领命行事。厚重木门缓缓合上，堂屋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闵阖走到窗边，抬手掀开布帘一角，望向沉沉暮色笼罩的乡闾街巷，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他所求从不是害人，只是护住自家世代积攒的田产家业，世道便是如此，一旦旧案翻起，总会有人要承受代价，他不愿那代价落到自己一族头上。
夜色沉沉往下坠落，乡中街巷灯火稀稀落落，点点微光散落在成片土屋瓦檐之间。闵阖府的仆役脱去华贵家仆服饰，换上寻常粗褐短打，三三两两分开，混迹到乡闾人群聚集的各个去处。井台边上妇人搓洗粗布衣裳，边浣纱边闲谈；村口老柳树下劳作归来的农人歇脚纳凉；街边简陋茶摊往来闲客歇脚饮水，皆是他们落脚散播流言的地方。他们不大声喧哗叫嚷，不做公然煽动，只混在人群当中，装作闲谈闲聊的模样，有意无意吐出几句编排的说辞。
“听闻衡册府来的周从事收了乡人的好处，一心要帮着大伙瞒田逃税哩。”
“朝廷税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田亩，哪里能说没就没。若是此处税粮减了，朝廷的定额不会变，到头来还不是要摊派给其余安分纳粮的人家。”
细碎的话语顺着晚风四处流淌，在乡野之间辗转传述，经过一遍遍转述，言辞又添几分扭曲变形。
乡中人心随之发生动荡分裂。受尽虚税折磨的贫苦农户，亲身扛着年年摊派的重负，不肯轻信这套无根流言，依旧盼勘访能够带来转机。可一部分家计尚可、名下没有河滩受灾田产的农户，被这番说辞说动，心中生出重重疑虑，生怕河滩虚田的缺口，最后反倒转嫁到自己头上。往日邻里闲谈，常常会为这件事各执一词，言语相争，闹得不欢而散。无形的隔阂，便这样悄无声息在乡闾之间滋生蔓延，往日和睦的乡邻，碰面之时也会有几分别扭躲闪。
驿馆之内，烛火静静摇曳。周懋坐于案前，案面摊开诸多物证。敞开的牛皮文书匣摆放在一旁，灾损残卷、麻布手绘田图、河滩踏勘草图、连日录下的乡民口述口供，一一分列铺展在案头。骆彬手握炭笔，埋头将多份口供重新誊抄副本，以备往后递回道府之时取用，炭笔划过麻纸，沙沙的书写声响在堂屋内缓缓响起。
一名驿馆老差役时常出入街巷，乡中四起的风言风语尽数听入耳中，赶回驿馆便如实向二人回禀。他眉眼间带着浓重忧色，躬身站在案侧，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周从事，现下乡中流言四起。不少人传扬，您收受乡户财物，刻意偏袒西溆乡百姓，一心帮众人逃缴税粮。街巷各处议论纷纷，人心已经乱了。好些本来愿意出来作证的乡老，如今都闭门不出，惧怕卷入是非漩涡。”
骆彬握着炭笔的手骤然一顿，炭尖重重戳在麻纸之上，划出一道斜斜长长的墨痕，细碎墨屑簌簌落在纸面上。他抬起身，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愠意，胸膛微微起伏，少年人胸中的义愤按捺不住：“全无凭据的闲言碎语，竟然传得这般沸沸扬扬。分明是有人在幕后刻意搅闹。”
周懋掌面轻轻抚过麻布田图粗糙起毛的布面，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激愤。连日勘访，触碰陈年积弊，便会生出口舌风波，这一点他心中早有预料。乡绅顾及自家利害，不愿旧事掀开，便借流言搅乱乡中舆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手段。
“不必动怒。” 周懋语声平稳沉静，“流言只是私下口舌，拿不出半分实证。若是我们急于站出去当众辩驳，反倒会把风波越闹越大，叫更多无关乡户卷入纷争。物证、口供、河滩实地踏勘所见，桩桩件件都摆在此处。往后勘报如实呈递道府，是非曲直自有上官判别，犯不上同街巷无根传言争一日长短。我们只需守住本分，继续收集实情便足矣。”
骆彬胸中郁气盘旋不散，可也明白周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只得压下心头火气，取小刀削去纸面划坏的炭痕，低头继续誊抄笔录。烛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心底已然真切体会到，勘访一事，从不止是翻阅卷宗、踏看荒滩这般简单。
又过半晌，一名外出打探动静的驿卒脚步匆匆赶回驿馆，额角带着赶路渗出的薄汗，进门便禀报方才所见。他衣襟被夜风吹得微微敞开，喘息还未完全平复：“方才我看见有骑手连夜驰出西溆乡，向着衡册府方向疾驰，背上布囊鼓鼓囊囊，想来便是递送状纸之人。夜色之下赶马，行色十分急迫。”
周懋听闻，只是微微颔首。闵阖既然已经在乡中散布流言，再递状赴道府，也是顺理成章的举动。诉状一旦送至高佥案头，来自道府上层的压力，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落到自己肩头。往后勘访行事，更要步步审慎，每一句记述，每一份文书，都要恪守律例边界，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以攻讦的口实。
堂中烛火不停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响，细碎火星短暂跳动之后便归于熄灭。案头一堆文书物证静静铺陈，驿馆院墙之外，乡民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响，顺着晚风，穿过木窗缝隙隐隐飘入屋内。那些议论混杂着期盼、猜忌、畏惧，在沉沉夜色里来回飘荡。
周懋从木凳之上缓缓起身，脚步迈到窗边，伸手将木质窗扇向外推开。秋夜寒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得案头麻纸边角轻轻向上掀动，纸页簌簌震颤。他的目光越过驿馆斑驳的土坯院墙，望向沉沉暮色笼罩之下，错落排布的乡中街巷，还有街巷之间点点飘忽游走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