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手机按亮,又按暗,没回小九那行字。大巴在公司楼下停稳,员工们陆续下车,脚步比早上散得慢,有人还在翻手机里的法条页面。顾霆琛最后一个起身,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张自查表,纸边已经折得起了毛。他下车时没看虞夭,径直往电梯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快半拍。
虞夭坐在原位没动,等车门关上才站起来。小九从她肩头浮出来,金丝眼镜歪着,面板上的字一行行滚:【宿主,他刚才在车上把自查表第一项“劳动合同签署”那栏填了个勾。用的铅笔,笔尖断了两次。】
“铅笔哪来的。”
【他西装内袋里摸出来的,半截,跟那本蓝皮小册子搁一块。】
虞夭下了车,大堂的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外套口袋鼓着一小块。她没回办公室,拐进一楼茶水间,接了杯冰水,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两口。窗外那辆黑车还停在原位,车头朝外,挡风玻璃折着傍晚的光。
“小九,”她把杯子搁下,“顾霆琛今晚有什么安排。”
【行政部那边没排他的会。他回办公室了,门关着。】小九顿了一下,【宿主,他刚才在工位上把那本蓝皮小册子翻开,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合上,塞回内袋。】
“写的什么。”
【角度没拍到。他把册子压得很低。】
虞夭把冰水喝完,杯子丢进回收桶,往电梯走。走廊灯感应亮起来,白惨惨一条,照得地砖发青。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姐的消息:虞总,顾总刚才让行政把三楼东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说是要当临时档案室。
三楼东边。虞夭把钥匙拧开,推门进屋,台历翻到今天,空白处用笔点了个点。三楼东边那间房,跟她的办公室隔着一整层,窗户朝北,门锁是去年换的电子锁。
“小九,”她坐下来,“那间房原来干什么用的。”
【原书剧情里,是顾霆琛关原主的地方。】小九的面板停在她手边,字滚得比平时慢,【地下室改的,后来封了。三楼那间是备用,原书里没用上,但顾霆琛让人收拾过。】
虞夭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台历上那个点看了几秒。收拾出来当档案室。她没说话,把台历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晚上九点四十,别墅里安静下来。佣人们按点下班,小红最后走,把厨房灯关了,经过客厅时朝楼上虞夭的房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虞夭坐在床沿,外套没脱,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小九的面板浮在屏幕上方。
【宿主,顾霆琛从公司回来了。他先进了自己房间,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了。】小九的字跳了一下,【他往你这边来了。走廊灯没开,他走得慢。】
虞夭把手机按暗,搁在床头柜上。门外的脚步声很轻,皮鞋底蹭着地毯,一下一下,在门口停住了。停了大概五秒,门把手转了一下,没转开。
“虞夭。”顾霆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低,像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才出来,“你睡了吗。”
虞夭没应。她从床沿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拧。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应急灯绿光,顾霆琛的影子挡在那道光上,一动不动。
“我有话跟你说。”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关于我爸的事。还有二叔。”
虞夭把门拉开。
顾霆琛站在门口,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没拿东西,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划痕在走廊绿光里泛着白。他看了虞夭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房间,又移回来。
“进来说。”虞夭侧身让开。
他迈进来,脚步比平时重,走到房间中间站定,背对着她。虞夭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一条缝。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铜钥匙在内袋里硌着指节。
“我爸右手骨折,”顾霆琛开口,声音压得很平,“是二叔打的。我查了当年的急诊记录,四月十四日晚上入的院,登记人写的是顾长河。伤情描述是钝器击打,第四掌骨骨折。”
“你爸没报警。”
“没有。”顾霆琛转过身来,面对她,走廊的绿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四月十七日,他带伤去公司,左手签到,全天在岗。同一天,工商档案里他的股东身份被代签变更。四月二十一日,海南车祸。”
虞夭没接话。她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摸出来,搁在掌心,钥匙齿根那道划痕对着窗外的月光,浅浅一道白。
“你想说什么。”她问。
顾霆琛往前迈了一步。他比虞夭高一个头,这一步迈过来,影子把门缝那道光整个盖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手抬起来,伸向她肩膀。
“我想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查这些,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他的手碰到虞夭肩膀的瞬间,虞夭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按在遥控器上。
“咔。”
别墅外头,十二架无人机同时亮灯。螺旋桨的声音从四个方向压过来,窗玻璃震了一下,顾霆琛的手停在虞夭肩上,没落下去。
无人机群悬停在别墅四周,每架底下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条幅,风把条幅吹得猎猎响。最近的那架悬在主卧窗外,条幅上印着《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字大得隔着玻璃都能看清。循环广播从无人机挂载的喇叭里传出来,机械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禁止家庭暴力。禁止家庭成员间的虐待和遗弃。禁止以任何形式干涉婚姻自由……”
顾霆琛的手从虞夭肩上收回去。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床垫晃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外,十二架无人机的灯排成一个半圆,把别墅围在中间。条幅一条接一条,从《民法典》到《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红底白字,在夜风里翻动。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虞夭把遥控器揣回口袋,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半。楼下的草坪上,佣人们被螺旋桨的声音惊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小红举着手机在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上周。”虞夭说,“你签团建计划那天,我让行政部批了一笔‘普法宣传专项经费’,走的是公司账。无人机租赁合同在档案室,编号A-037。”
顾霆琛盯着她。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陈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走廊。
“顾总,”小陈的声音有点抖,“直播……开了。行政部那边在群里发的链接,全公司都能看。”
顾霆琛转头看向小陈,又转回来看虞夭。窗外的广播还在循环,机械女声念到“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声音从十二个喇叭里叠在一起,灌进房间。
“你直播。”他的声音哑了。
“团建计划第三项,‘集体参观学习’。”虞夭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瓜子,嗑开,壳捏在指尖,“今晚这场是加课。顾总,你刚才伸手那一下,全公司都看见了。”
顾霆琛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着床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毯上。衬衫后背蹭着床单,卷起的袖子滑下来一截,盖住手腕。他仰头看着虞夭,走廊绿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你算好的。”他说。
“算好的。”虞夭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抽出一本《员工手册》,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她走到顾霆琛面前,蹲下来,把手册搁在他膝盖上。
“顾总,”她说,“明天记得准时打卡。”
手册封面上的烫金字被走廊绿光照得发暗,顾霆琛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手搁在膝盖上,没动。窗外,无人机群的广播换了一条,机械女声念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声音穿过玻璃,落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往木板上敲。
小九从虞夭肩头冒出来,面板上的字滚得飞快:【宿主,直播在线人数三千七百四十二。弹幕刷屏了。顾霆琛黑化值掉到五十二。守法值涨到四十一点三。宿主,他手指在抖。】
虞夭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走廊里,小陈举着手机站在三步外,镜头对着房间。虞夭侧身让开,朝顾霆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拍清楚了,”她说,“顾总今晚的普法学习,全公司都得看。”
顾霆琛坐在地毯上,手边是那本《员工手册》,窗外是十二架无人机挂着的《民法典》条幅,头顶是走廊应急灯绿惨惨的光。他低头看着手册封面,手指在烫金字上蹭了一下,没抬头。
虞夭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瓜子,嗑开。壳捏在指尖,脆响。
“这乐子,”她说,“我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