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四野寂静。
兰若溪引着秦江与玄墨进了主帐。昏黄油灯悬于帐中,炭火的温热混着清醇药香,沁入鼻息。
“疫情刚爆发时,我父亲把能用的方子都试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到根治的药方。”兰若溪轻轻摇头,指尖轻叩桌案,“我兰家世代行医,从未遇过这种疫症。迫于无奈,才把全城人迁进后山,布下结界隔绝疫气,先保住命再说吧。”
“兰老先生呢?”玄墨伏在椅上,抬了抬下巴。
“父亲为了找根治的法子,正在闭关参悟祖传古籍。”
“闭关就能找出破解之法吗?”秦江眉头微皱,出声追问。
兰若溪唇瓣微抿,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古籍里记着兰家百年的医理传承,总比凭空瞎琢磨要强得多。”
“那……就当我没说过。”秦江讪讪一笑,指尖下意识摩挲过腰间令牌。
“好了,该我问你们了。”兰若溪话锋一转,清亮的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没染病?还有,你们说要救天下百姓,是真心吗?”
“兰姑娘,你的问题可挺多。”秦江失笑,“首先,我是搜魂使,你听过吗?”
“当然听过。”兰若溪眼前一亮,“父亲常提起,搜魂使游走世间、平冤镇邪,只为守护虞国安稳太平。”
“没错。”秦江颔首,语气坦然,“我就是搜魂使,有正气护体,自然不怕疫病。玄墨是猫妖,就更不怕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兰若溪,“至于救人——我们跋山涉水追查几个月,你说有没有真心?”
兰若溪闻言不语,神色渐渐凝重。沉默片刻,才郑重开口:“实不相瞒,我父亲已经查出,这次瘟疫不是天灾。背后的人很可能位高权重,你们还敢继续追查吗?”
“当然!”秦江神色一凛,语气斩钉截铁,“我职责所在,不管将来牵扯到谁,我都会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兰若溪点点头,眼里透出几分坚定:“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绕弯子。眼下瘟疫蔓延,我手里的药材只够保住义城百姓,无力救天下人。我要跟你们一起去追查疫源,从根儿上解决问题。”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玄墨身上,“之前是我失礼了。其实就想找个由头跟你们一起走。”
“不行不行。”秦江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真切,“你是兰家大小姐,跟着我们太危险了。再说,你走了,这些病人怎么办?”
“学徒们早就学会了控疫的方法,他们能应付得来,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药童掀帘闯进来,满脸惶急:“姑娘!三号帐的病人又反复了!浑身烫得吓人,指甲都泛青黑了!”
兰若溪霍然起身,袖中银光一闪,几枚银针已扣入掌心。她快步走到帐边,又停住,回头看向秦江与玄墨:“等我回来再说。”垂落的布帘轻晃几下,便隔绝了内外光景。
秦江与玄墨对视一眼,脚步声渐行渐远,风中隐约传来病患压抑揪心的痛哼声。
等兰若溪走远了些,玄墨才一本正经地开口:“秦江,这姑娘我看挺好。医术好,人也机灵,带上她只有好处没坏处。”
秦江默然不语,在帐中慢慢踱了几步,暗自盘算了好一会儿才说:“医术确实挺好,我再想想。”
不多时,帐帘掀开,兰若溪快步走了进来,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浅褐色药渍。
“病人怎么样?”秦江连忙问。
“稳住了。”兰若溪在盆中净着手,随口答道。
玄墨适时打圆场:“依我看,只要兰姑娘父亲同意,咱们就一起走。”
“父亲闭关前卜过一卦。”兰若溪抬眼看向秦江,“说近日会有身负正气之人上门,他叮嘱我,若是遇到了,就让我跟他们一起去追查真相。”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我当时没当真,直到见到你们——我才相信。”
“这么灵验?真是厉害!”秦江满脸佩服,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自古医易同源,我父亲钻研了几十年,也只是初窥门径罢了。”兰若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我父亲设的结界能维持数月,足够支撑到父亲出关。百姓只要不出结界就没事,不必担心。”
玄墨看向秦江。秦江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反对,目光坚定地看向帐外,“好,那咱们明早便出发。
次日清晨,义城外。微风轻拂,朝阳还未铺满官道。一男一女一玄猫,迎着天际熹微的晨光,辞别边城,踏上前路。
“喵呜——”一声轻柔的猫叫划破清晨的寂静。秦江和兰若溪不约而同回头望去。
雾气朦胧之中,义城静静卧在那里,安宁如常。
玄墨摇了摇尾巴,与秦江相视一笑。
唯有兰若溪,回望故乡远山,仿佛看见了山谷中那片帐篷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几缕轻烟袅袅升起。
不知何时,她眼底已经湿了,又想起了父亲闭关之前的叮嘱——此事关乎天下安危。
兰若溪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酸楚,悄悄抬手拭泪,心中默念:义城,等我回来。
回头时,正撞上秦江的目光。
“看什么看。”兰若溪横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去,耳尖却已红了一片。秦江被她呛了一下,无奈摇头,懒得争辩。
“义城已经是虞国边境了,接下来往哪走?”望着前路,秦江有些茫然。
“往东,朝着太阳的方向走,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玄墨语气笃定,纵身跃上秦江肩头,“出了义城地界,那股疫源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就在东边。我累了,带我一段。”
“这才刚上路,你就累了?”
“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年轻人多担待些。”玄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秦江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玄墨老前辈,来我这儿呀。”兰若溪笑着张开手臂。
“你看看,还是若溪懂事,多学着点。”玄墨一跃落入兰若溪怀中,惬意地闭上眼睛。
前路漫漫。原本还有些生疏的两人,一路闲聊说笑,倒也不觉得难行。
玄墨慵懒地窝在少女怀里,看似养神,一双幽绿的眸子却半开半阖,在暗处悄然打量着一切。
前方横着一条深沟。兰若溪下意识抱紧玄墨,一跃而过,落地时悄无声息。
玄墨微微睁开一只幽绿的眼眸,看向少女笑靥如花的侧脸——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抱着它这么大一只妖猫,脚步轻快,纵跃之间呼吸平稳,丝毫不见吃力。分明身负不俗的修为,却藏而不露。
更让它留意的,是少女周身清苦的药香里,混着的那一缕极淡的灵草气息。
那是极为珍稀的镇邪养魂药香,寻常医家连听都没听过,竟常年浸在她的肌理衣衫之间。
看来这位温婉的小药仙,一身底蕴和修为,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官道旁有一片密林,一道黑色的身影隐在林中,一直注视着他们,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隐入林中。
与此同时,秦江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怎么了?”兰若溪问。
秦江回望了一眼来路。官道上空无一人,恰逢一股小旋风掠过,卷起一股细沙尘土。
“没什么……走吧。”
他刚才没说的是,胸口那一瞬间的灼热感,竟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