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一路疾驰至后山禁地,却发现现场已被执法堂弟子封锁,铁索高悬,符咒闪烁,根本无法靠近。他心里急得冒火,可也知道此时不宜强行闯入,只能咬着牙转身返回演武场。此时演武场依旧喧嚣,高台上气氛却冷得透骨。
陆祈离开后,演武场的喧嚣不仅未停,反而愈发嘈杂,似滚油中又添了把火。
高台上,气氛冷得能结冰。
陈玄机枯瘦的手指搭在红木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看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身旁穿暗红法袍的墨岚宸。
“执法长老。”陈玄机声音不大,还带着几分沙哑,在死寂的高台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
“这名弟子灵力运转法门,确实有独到之处。韩束那小子要是真死了,宗门里又少个苦力。与其一口咬定是妖术惑众,不如先观察几日,再定性也不迟。”陈玄机说得很慢,一边斟酌词句,一边试探底线。
墨岚宸端坐在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暗红色法袍垂落在石阶上,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头,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陈长老。”墨岚宸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你教了一辈子书,怎么还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位神色各异的长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妖术之所以是妖术,就在于它会惑乱人心。它不讲道理,不看根基,只看结果。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谁还能分清什么是正道,什么是旁门?”
“研究妖术,本身就是触犯门规。”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陈玄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身后另一位外门长老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那只手很紧,指甲几乎掐进陈玄机肉里。
陈玄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墨岚宸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沉默了。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其他几位长老纷纷低下头,有的假装整理袖口,有的盯着脚下石板,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名执法堂弟子神色慌张地匆匆跑来,跪在墨岚宸面前,声音颤抖:“长老,后山禁地机关被触发后,引发了连锁反应,部分区域出现坍塌,已有弟子被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原本紧张的气氛愈发凝重。
墨岚宸脸色阴沉如水,站起身来。陈玄机则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这就是玄衍宗,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板结成了铁块。
墨岚宸环顾四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脸庞:“谁再为妖术张目,同罪论处。”
这句话落下,他没提高音量,可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窃窃私语的观礼席,此刻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祈站在演武场边缘阴影里,远远望着高台方向。风有点大,吹得他青布弟子服猎猎作响。他看不清高台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可看懂了那些人的表情。陈玄机被拉住衣袖时的僵硬,还有随后无奈的低头;墨岚宸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以及周围长老们那种习以为常的顺从。
陆祈眯了眯眼,前世做游戏策划时,他也见过这种场面。版本更新前,老员工总想保留一些旧机制,新上任的管理者则雷厉风行地清理门户。不管这修仙界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那样危险,至少现在,话语权掌握在墨岚宸手里。而他,陆祈,只是一个试图修改代码的外来者。
“陈玄机……”陆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三个字被他刻进记忆深处,像一枚不起眼的图钉,暂时固定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此刻,他更确定宗门内部存在分歧,并非所有人都盲目顺从。这不是盟友,至少现在还不是。但这说明,宗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只要有了裂痕,光就能照进来。
陆祈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人群密集处。他背影依旧清瘦,步伐平稳,看不出丝毫慌乱。
而在内门弟子列阵侧方,苏绾楹站在一棵古松旁。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剑。此时,她目光死死盯着高台方向。刚才那场简短交锋,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玄机是在帮陆祈说话吗?还是仅仅出于对底层弟子性命的怜悯?墨岚宸的压制,真的是为了维护宗门正道,还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
苏绾楹握剑的手紧了紧,剑柄上的缠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告诉她,异端就是异端,必须铲除。可是,亲眼看到陆祈用那种诡异却又有效的方式救回韩束,听到陈玄机那句“先观察再定性”,她心底的那堵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这道裂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苏绾楹抬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在陈玄机和墨岚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第一遍,是审视;第二遍,是动摇。
风吹过树梢,落叶飘零。苏绾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丝波动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不能选边站,至少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她只能看。
演武场上,裁判终于敲响了木槌:“小比第五轮,准备开始!”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长久的僵持。
弟子们重新聚拢,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和好奇。陆祈混入人群中,低着头,没人注意到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不是擂台上的生死搏杀,而是理念上的寸土必争。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块刚从坊市买来的石碑残片,冰冷,粗糙,却带着历史的温度。墨岚宸可以压制言论,可以封锁消息,但他封不住人心里的疑惑。只要有人问出那个问题,旧的大厦就会继续崩塌。
陆祈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那里是守古道盟的眼线,也是墨岚宸权力的源头。可他不在乎,因为他手里握着另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
“元灵观测面板”在视野角落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陆祈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力有些透支。他揉了揉眉心,调整了一下呼吸,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坚定。
这时,一名执法堂弟子匆匆跑过演武场,手里拿着一卷玉简,高声喊道:“执事令!后山禁地突发状况,所有外门弟子立即停止活动,退回洞府!重复一遍,立即退回洞府!”
喊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丝慌乱。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陆祈脚步一顿,后山禁地?那是宗门重地,平日里连高阶弟子都不许靠近,怎么会突然出事?他抬起头,看向高台。墨岚宸已经站起身,脸色阴沉如水。陈玄机则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苏绾楹也动了,她松开紧握剑柄的手,转身向着内门队列走去,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丝迟疑。
陆祈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周围的人群推搡着向前涌去,目光依旧锁定在高台之上。这场戏,还没演完,而且,可能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