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四合院里面已经充满了湿冷的寒意。
陈铁柱没有点灯,借助窗户透出的一丝微光站了起来。昨夜穿黑色褂子的两个纸人此时静静地站在了墙角,朴素的粗布衣裳也已不见踪影,代替它们的是两套笔挺的深蓝色旧式警服。制服做工非常细致,肩章、领花等配件齐全,袖口纽扣呈现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两名纸人戴着洁白的手套,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十分直,仿佛是两尊不会呼吸的铁塔。
陈铁柱走到桌子前面,端起已经凉了的那杯茶一口喝下。虽然茶很苦但是头脑却非常清醒。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解放鞋,确定没有皱痕之后才出门。
推开门,早晨的第一阵风吹过。
院子里面还没有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陈铁柱侧身让道,让后面的两个人先走。两个纸人走得非常整齐,左脚一迈,右脚就紧跟上,距离也是一样的。行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手臂摆动幅度固定不变,尽管动作很机械,但是却有点部队拉练的样子。
从何大清的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帘打开了一条缝。何大清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损的搪瓷缸子,睡眼朦胧地看着这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他认为可能是自己的亲戚来帮忙搬东西或者是新招的护院大爷。
哎呀,老陈家的是何大清打了个哈欠,声音非常沙哑,显得很没精神。
陈铁柱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远房表亲,来帮忙。”
说完,也不多说什么,带着两个穿着警服的纸人,直直走到院门外。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豆浆摊的老板推着车子叫卖,上班族三五成群地往公司走。穿警察服装但是没有表情的两个人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一秒。
有人停下脚步,疑惑凝视。 “那是警察?” “看着不像,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 “管他呢,穿那身衣服规矩大,咱们别惹事。”
路人的议论声很小但是可以听见。陈铁柱充耳不闻,眼神非常平静,身旁跟随的并不是灵异造物,而是普通的警卫员。从容不迫的气场加上纸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使人们不敢正眼去看。没人敢上去搭讪,也无人会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警察。在那个时代,人们对于制服有一种本能上的敬畏,这种敬畏比任何解释都要强烈得多。
前面就是街道办事处大楼了,红砖绿窗,门口挂着一块熟悉的木牌匾。
门卫老张正躺在床上打盹,突然听见有人的声音就惊醒了。见到陈铁柱之后本来想挥挥手让陈铁柱进来,但是看见陈铁柱后面跟着两个人后,话又到了嘴边。
苍白的两张面孔,整齐的警服,明亮而又空洞的眼睛……老张咽了口唾沫,心里咯噔了一下。前几天街道上到处传的调查封建迷信的事情。陈铁柱是不是干这行的呢?
可人家穿的是警服啊!
老张挠了挠头,脑子很不灵活。如果是真实的警察就属于妨碍公务,如果是假的又太可怕了。他看了陈铁柱冷酷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警员”,最后选择的是最稳妥的办法——闭嘴放行。
陈同志,请进。老张向后退了一步,给开了个道,说话的声音很小心很恭敬。
陈铁柱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打过招呼之后就走进了大楼里。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的办事员手里拿着茶杯说个不停。见到陈铁柱带着两个“警察”进来之后,原本嘈杂的大厅立刻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了那里。
有的馒头掉在地上了,但是自己还不知道;有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有的人在低头的时候不自觉地伸手去拿东西,害怕有人来检查身份证件。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李建国主任走了出来。今天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神态也十分庄重严肃。他认为陈铁柱一定自己来,因此准备了一些有关举报信的话术,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退伍军人。
等到他见到陈铁柱后面跟着两个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苍白的脸色,用朱砂简单的勾勒出五官,看上去很奇怪。新鲜的警服非常刺眼,白手套也是干净的。纸人站在陈铁柱之后,一动不动,却有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寒意。
李建国一呆,眉头一皱,眼中露出疑惑和戒备之色。走到大厅当中,挡在了陈铁柱的面前,对那两个“助手”上下打量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呢?李建国的声音很干燥,他指着纸人,在陈铁柱的脸庞上寻找是否有心虚或者慌张的表情。
陈铁柱淡然一笑,伸手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领,平静如在谈论天气一般地说:“哦,这是我的助手,让我记一下。”
这句话很具有欺骗性。使用“助手”这个词可以降低攻击性,“记录”两个字也可以增加功能性。在李建国看来,这是一种新的工作方式或者是特殊的档案整理人员。
李建国认真的观察这两个助手。穿警服,站得非常直,眼睛很空洞但是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僵硬的感觉让李建国觉得他们是训练有素且老实的。
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李建国皱着眉头问道:“助手?”怎么像警察呢
问这个问题就是验证身份同时试探情况。说是警察为什么没有警察证件呢?如果是助手,穿成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
陈铁柱不置可否,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用模糊的说法来定义这个身份。不解释也不反驳,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建国。
这样的安静使李建国更加没有把握。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口很深的水井一样,看不清水有多深。而那两个纸人则变成了两座沉默的大山,把他的心里压得非常沉重。
大厅里工作人员也围了上来,小声议论不停。陈铁柱是什么人呢?怎么会有两个“警察”一起来?看上去十分可怖,那张脸难道不是用纸糊成的吗?嘘,不要大声说,以免让别人听见。
李建国大口喘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不安。他是街道办主任,代表着组织的权威,绝不能露怯。站直了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威严:“陈铁柱同志来了,咱们进去会议室吧。”许大茂同志也在里面等候着,我们需要当面核实一些情况
陈铁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但是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示意两个人跟着自己走。
两个纸人走在前面,跟着陈铁柱一起走到会议室去。他们的脚步声很小,在安静的大���里,每一脚都好像踏在人们的心头之上。
李建国走在最前面,走起路来有些僵硬。知道现在正处于表演的开始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