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1467
御案上的灰,落了整整一年。
郑纪坐在翰林院值房里,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仙游老家来的:父亲七十有一,腰腿已不得力,一日要问三回“京里的纪儿,几时回”。另一封,是他自己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乞归疏。
十策留中已满一年。金殿上那句“奸邪在侧”,像一块扔进深井的石头,连个响都没有。
他提起笔,这一回,没有再揉。疏上只有一句:“臣父年老,臣素多疾,乞恩放归田里,终养余年。”
——这就是“亲老引疾”。不说十策不用,不说朝局黑暗,只说父母老了,自己病了。
第一疏递上去,留中。第二疏,又留中。
同舍的老王劝他:“廷纲,别上了。你这是拿乌纱赌气。”
“不是赌气。”郑纪把第三封疏折好,“是这顶乌纱,戴得没有意思了。我在翰林六年,修了两年实录,背了一道十策,革了一个考语官——然后呢?十条,一条也行不下去。”
“那你也得熬。”老王急道,“熬到马公公那阵风过去——”
“熬不过去的。”郑纪摇头,“他今年压我一道疏,明年买通一个考语官。我熬一日,天下的田,就多隐一日。这样的官,不做也罢。”
第三疏递上去这日,蔡秉文来了。他摇着扇子,一脚踏进值房,皮笑肉不笑:“哟,郑兄这是要走?也是也是,在京里,毕竟委屈了郑兄这根‘撑天之栋’。”
郑纪抬眼看他:“蔡同年,你我同榜三载。我只问你一句——午门那一仗,马公公许了你什么?”
蔡秉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什么许我什么——”扇子“啪”地一合,“郑兄要走,走好。京里的热闹,留在京里给我们这些‘俗人’看就是。”
他转身要走,郑纪在身后补了一句:“蔡同年,考语那坛参的案子,旧档还在我手里。你好自为之。”
蔡秉文的背影,一个踉跄,连扇子都没拿稳。
老掌院学士亲自来留他。老人拉着他的手,在书房里踱了三圈,长叹一声:“廷纲,你这一走,翰林院就真剩下一帮,会写应酬文章的了。”
“老大人,”郑纪深深一揖,“学生不是辞官,是还田。”
“还田?”
“学生这一身本事,是仙游的田、仙游的米、仙游的先生喂出来的。”郑纪的声音低下来,“在这京里,用不上。学生回去,用在仙游的田上。”
老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临了,他从案头取下那本郑纪修实录抄下的旧账,塞回他手里:“这个,带着。回乡,用得上。”
第四道疏上去,旨意下来了。宪宗在旨里,倒也做了个姿态:“郑纪方壮,何忍言去?着再留。”
满朝都以为,这一回他该识趣了。谁知第二日,郑纪又上一疏。这一回,他没再绕弯子,疏里写得明白:“臣非敢言去,实言不用。十策不行,臣留此何为?”
这一下,连宪宗都沉默了。又隔了五日,奉旨:准郑纪以亲老引疾,驰驿归养。
旨意一下,马永昌那边反倒松了口气。有人冷笑着传话:“早该滚了。一个从七品的翰林,也配在金殿上指手画脚。”
老王送他到翰林院门口,红着眼圈:“廷纲,到了家乡,好好保重。这京里……我替你盯着。十策的事,总有一天,会有人再提的。”
“老王,”郑纪握住他的手,“我走之后,考语那桩案子,蔡秉文若还在背后使坏,你凡事小心。那本旧账,我留给你一份抄件——真到了用得上的时候,别犹豫。”
老王重重点头,把那叠抄件,紧紧揣进怀里。
老王红着眼:“廷纲,你这一去,京里这一摊事,谁替你撑着?”
“撑不住就不撑。”郑纪道,“我在这六年,背了一道疏,革了一个考语官。这京里的天,不是我一个从七品撑得起来的。”
“那你回乡……图什么?”
“图把这一身本事,用在能用上的地方。”郑纪望了望南,“仙游的田,等着我呢。”
郑纪听见这话,只把翰林院的牙牌、铜符,一样一样擦干净,交还到吏科。他在京六年,行李只有两个书箱:一箱是修实录抄下的旧账,一箱,是林先生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算经》。
出京那日,是个阴天。
他雇了一辆骡车,载着两口书箱,阿桂跟在车旁。刚出正阳门,前头的路,被堵住了。
几百个百姓,黑压压跪了一街。有卖菜的小贩,有修书的刻字匠,有穿青布的生员,还有几个,是当年实录馆里被他替着说过公道话的小吏。
为首一个老汉,双手举着一把青布伞,直直跪到车前:“郑大人,您不能走。”
郑纪慌忙下车去扶:“老丈这是做什么,折杀我了。”
“大人,”老汉抬起头,眼泪纵横,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您在这京里,替我们这些小百姓,说过话啊。修实录那年,粮道上克扣夫役,是大人一纸文书追回来的;刻字行里被人讹了工钱,也是大人当堂断的。您这一走——”
他哽咽着,把那把伞举得更高,“这伞,是我们一条街凑钱打的。大人带着,路上遮个雨。”
旁边一个刻字匠模样的汉子,挤上前一步,撩衣便拜:“大人,那年我被铺主扣了三个月工钱,是您当着户部的面,把我的工钱一笔一笔算清了要回来的。我一个刻字的,没什么报答——给您磕个头。”
他这一头磕下去,一街的人,跟着跪倒一片。
一个生员模样的年轻人,放声喊了出来:“郑翰林,青天!”
一街的人,跟着喊起来:“郑翰林,青天!”
“郑翰林,青天!”
那一声接一声,从正阳门一直喊到十里长亭。郑纪站在街心,手里捧着那把还带着街头体温的青布伞,伞骨断了两根,在手里一荡一荡。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金殿上万言直谏,底下鸦雀无声;今日这一街的人,喊得比午门那一回还响。
他撩起官袍,端端正正,对着一街百姓作了一个长揖。揖下去,久久没有起身。那把断了骨的旧伞贴在胸口,比怀里那方翰林院的牙牌,沉得多。
“列位的情,郑纪记下了。我此去,不为躲祸——是回去,把没用完的力气,用在家乡的田上。”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那个送伞的老汉,膝行两步,拉住车辕:“大人,到了家乡,可别再受这京里的气。”
那把伞,是老汉从灶间翻出来的旧伞,伞骨断了两根,油纸补了又补。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非要郑纪收下。郑纪不肯,老汉索性把伞往车上一搁,抹着脸退进了人堆。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路旁的人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车上搁——一袋干枣、一双新纳的布鞋、半篮还带着泥的青豆。车夫拦也拦不住。
从正阳门到十里长亭,不足二十里的路,小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所过之处,店家熄了算盘,伙计撂下水桶,卖炊饼的挑子也搁在了道边。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念颂词,只是默默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青布小车一寸一寸往前挪——往南,往他们家乡的方向挪。
郑纪重重点头,喉结动了一下:“受不着了。往后的气,我替家乡的父老,受去。”
阿桂在后头抹了把脸:“老爷,咱这一走,这些喊‘青天’的百姓,往后受了气,找谁去?”
郑纪望着一街不散的人影:“找这把伞。”他拍了拍怀里的断骨伞,“伞骨断了,道理没断。我把道理带回仙游,总有一天,叫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就能讨回公道。”
小车辘辘向南。阿桂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老爷,这京里,这么多人舍不得您……咱真不回来了?”
郑纪坐在车上,掀开帘子,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墙。
“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只是那时候,怕就不是这个郑纪了。”
小车过了淮河,天色一日比一日黄。越往南走,路上的人越不对——逃荒的,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迎面涌来。
阿桂拦住一个挑着空筐的汉子:“老哥,这是往哪儿去?前头不是才是好年景么?”
那汉子抬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他蹲下身,把空筐往怀里一搂,哑声道:“好年景?仙游——仙游三个月没下雨了。稻子枯在田里,官府的粮,一粒不肯开。再不走,一家子都得死在道上。”
“三个月没下雨,”郑纪追问,“县衙不报灾?不请蠲免?”
“报了。”汉子苦笑,嘴角往下一扯,“报上去,石沉大海。县太爷说,上头的册子里,仙游还是从前那个数——灾,是你们田里人偷懒。”
他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不止旱。听说山里还进了虎,昨夜拖了村东头半条牛去;瘟疫也跟着流民走,度尾那边,已经倒了人。老爷,您这时候回去——凶。”
郑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旱、虎、疫,还有那本“从前那个数”的旧册——他在家乡时就听说过的军册旧账,如今一并发了酵。
郑纪猛地站起:“你说哪里?仙游?!”
“仙游,度尾,上郑。”
汉子叹了口气,上下打量他一眼,呆住了,“老爷……您、您是上郑家的?”
车轮“吱呀”一声,在黄尘里停住了。
郑纪站在官道中央,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逃荒人:抱着婴儿的妇人,拄着棍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他离家六载,今日归来,等来的不是炊烟,是漫乡遍野、夺路而逃的父老。
一个老妇认出了他怀里那把青布伞,颤声道:“这位老爷,面善……莫不是,上郑家的纪官人?”
郑纪一把扶住她:“老人家,是我。这一路,苦了你们了。”
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他攥紧了手里那把青布伞——伞还没来得及遮一场雨,家乡,已经旱成了这副模样。
阿桂在车上看着自家老爷的脸色,一句话也不敢问。郑纪望着漫乡遍野的逃荒人,伸手把怀里那本还没翻开的《仙游民情录》,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