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素馨把那个烂苹果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褐色的汁水。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然后把纸巾也扔了进去。
庄长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车厘子。
“你干嘛？”
“扔了。”
“那是我给你削的。”
路素馨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穿着她上个月给他买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刚吹过，蓬松得恰到好处，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委屈的笑。
以前她最吃这一套，觉得他像个没长大的男孩，需要她包容。
现在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庄长风，苹果烂了。”
“就坏了一点点，我削掉了啊。”
“烂了就是烂了。削掉坏的部分，剩下的也有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来要搂她的腰。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跟我说说。”
路素馨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无所谓的模样。
“行吧，不想说就不说。车厘子吃不吃？我特意买的智利进口的。”
“你自己吃吧。”
她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门没锁，她知道他不会追进来。
果然，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开冰箱拿啤酒的声音，接着是电视被打开，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漂亮”。
路素馨坐在床沿，看着梳妆台上那瓶他送的香水。
去年生日，他说跑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这个限量版。
后来她在闲鱼上看到同款，九成新，卖家文案写着“前任送的，看着烦”。
她当时还觉得那卖家不识好歹，现在想想，自己才是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沈绯缨发来消息：“出来喝东西？老地方。”
路素馨回了一个“好”。
她换了件外套，拿包的时候发现庄长风的钱包扔在玄关柜上。
她看了一眼，没动。
以前她会顺手帮他收好，现在她只是把门带上。
咖啡馆里，沈绯缨已经点好了两杯拿铁。
路素馨坐下来，沈绯缨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今天没化妆。”
“不想化。”
“庄长风又怎么了？”
路素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给我削了个烂苹果。”
沈绯缨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说苹果烂了，他说削掉坏的部分就能吃。我突然就觉得，这三年我就像那个烂苹果。他每次都把坏的地方削掉，然后跟我说，你看，还是好的。我就真以为自己是好的。”
沈绯缨放下杯子。
“你终于醒了。”
“我是不是特别蠢？”
“是挺蠢的。但我理解。他那种人，不蠢的人也会被他绕进去。”
路素馨看着窗外。
人行道上有个女孩蹲在地上系鞋带，旁边的男生停下来等她，顺手把她的包接过去。
多简单的事。
她和庄长风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有帮她拿过包。
他说那是女生的东西，他拿着娘。
她当时居然觉得有道理。
“我想分手。”
沈绯缨没表现出惊讶。
“想清楚了？”
“嗯。”
“那你要做好准备。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路素馨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他那种人，控制欲那么强，你突然要跑，他怎么可能放手？他会先示弱，再指责，最后威胁。三步走，你信不信？”
路素馨没说话。
她想起上个月，她因为加班没回他消息，他打了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她回家的时候，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红红的，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她当时又愧疚又心疼，觉得自己不该让他担心。
现在回想，他那天的表情，分明是愤怒，不是担心。
“我不怕。”她说。
沈绯缨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不怕，等你回去就知道了。要不你今晚住我那？”
“不用。我自己解决。”
“行。但手机别关机。有事随时打给我。”
路素馨点头。
她喝完那杯拿铁，起身要走。
沈绯缨叫住她：“素馨。”
“嗯？”
“你那个方案，下周一要交的，做完了吗？”
路素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做完了。幸亏做完了。”
“那就好。工作别丢。男人可以换，饭碗不能砸。”
路素馨回到家的时候，庄长风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
茶几上摆着那个垃圾桶，里面的烂苹果被翻了出来，放在一张纸巾上。
“你去哪了？”
“见沈绯缨。”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庄长风站起来。
他比她高一个头，俯视她的时候，阴影正好罩住她的脸。
“路素馨，你最近很不对劲。”
“我正常得很。”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路素馨笑出声来。
她自己也觉得意外，但就是笑了。
“庄长风，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以前你出门都会跟我说一声，现在呢？手机也不让我看——”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看了？”
“刚才你就没让我看。你拿着手机回卧室，锁门。”
路素馨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沈绯缨说的“三步走”。
现在是第一步，示弱加指责。
他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庄长风，我们分手吧。”
客厅安静下来。
冰箱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
庄长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然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他走过来，伸手要拉她。
路素馨躲开了。
他的手垂下去，然后他又笑了。
“素馨，别闹了。是不是我今天削苹果的事？我道歉。我真不知道那个苹果烂了，我就看着有点黑，以为削掉就行了——”
“不是苹果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路素馨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爱了三年。
他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点外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买药。
但那些好，每一次都有代价。
外卖点完，他会说“我特意给你点的，我自己都没吃”；买完药，他会说“我跑了好几家药店，脚都磨破了”。
她欠他的，一笔一笔，全都记在账上。
“庄长风，你有没有发现，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让我知道你很辛苦？”
他愣住。
“你对我好，但你要让我觉得我欠你。你送我东西，但你要让我知道那东西多难得。你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在算账。”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三年了，我一直在还债。还你的关心，还你的付出，还你的爱。我累了。”
庄长风的脸终于冷下来。
他不再笑了，那种委屈的表情也收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失控的物件。
“路素馨，你想清楚。你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路素馨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