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陆淮安每周来公司两次，有时候开会，有时候只是来对接进度。
他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加班到太晚。
他说“工作要做，但生活也要过”。
有一次，他们一起加班到七点。
路素馨肚子饿了，正在想要不要点外卖。
陆淮安站起来，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什么？泡面？”
路素馨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抽屉里有一摞泡面。我上次看见了。”
路素馨有点不好意思。
“加班嘛，方便。”
“方便是方便，但不能天天吃。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他们去了那家面馆。
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
陆淮安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
面上来的时候，他把黄瓜推到路素馨面前。
“你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黄瓜？”
“上次开会，你午饭吃的沙拉，里面有黄瓜，你先把黄瓜挑出来吃了。”
路素馨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你观察挺仔细的。”
“习惯。做项目嘛，细节很重要。”
路素馨低头吃面。
面很好吃，汤也鲜。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陆淮安。”
“嗯？”
“你之前做公益，为什么转行了？”
他想了想。
“因为想赚钱。”
路素馨笑了。
“这么直接？”
“公益很好，但工资太低。我那时候要养家，没办法。”
“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但我还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所以我现在只接我觉得有意思的项目。”
路素馨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炫耀，也没有抱怨。
就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件事。
她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很轻松。
不用猜，不用还，不用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欠了什么。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做这行？”
“因为喜欢。我喜欢想创意，喜欢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
“那挺好的。”
“嗯。”
他们没再说话。
面馆里人来人往，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在后厨喊“面好了”。
路素馨坐在那里，觉得这一刻很舒服。
没有压力，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该怎么回报我”的暗流。
吃完面，陆淮安送她到地铁站。
他站在闸机外面，看着她。
“路素馨。”
“嗯？”
“下周末有个展，我朋友办的。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看。”
路素馨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亮。
就是很自然地，在邀请她。
“好。”
“那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
“好。”
她转身进站。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回头，挥了挥手。
路素馨笑了。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人群里。
周末，路素馨去了那个展。
是个摄影展，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空间里。
陆淮安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来了，递给她一张票。
“走吧，我带你看看。”
他带她一幅一幅地看。
有时候停下来讲两句，有时候就安静地站着。
路素馨发现，他看照片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那种专注，跟她认识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不急着评价，也不急着表现自己懂。
他就是看。
看完展，他们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路素馨。”
“嗯？”
“我可以追你吗？”
路素馨转头看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没什么紧张。
就是很坦然地，在问一个问题。
“你不问问我的过去？”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路素馨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谈了三年。刚分。”
“嗯。”
“他——”
“不用跟我说他。”陆淮安看着她。“你是你。他是他。我不需要知道他什么样。我只知道你什么样。”
路素馨看着他，忽然眼眶有点热。
她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庄长风总是问她“你以前谈过几个”“你跟前男友还有联系吗”“你老实跟我说”。
他把她的过去当成一个需要审查的档案。
但陆淮安说，你是你，他是他。
“好。”
陆淮安笑了。
“那你是答应了？”
“我考虑考虑。”
“行。慢慢考虑。我不急。”
那天晚上，路素馨回到公寓。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沈绯缨。
“干嘛呢？”
“看夜景。”
“跟谁？”
“自己。”
“那个陆淮安呢？”
“他跟我表白了。”
“我靠。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考虑。”
沈绯缨在电话那头笑了。
“路素馨，你现在挺会啊。”
“不是。我就是觉得，不急了。”
“行。你慢慢来。反正你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嗯。”
挂了电话，路素馨回到屋里。
她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两个苹果。
她上周买的，还很新鲜。
她拿起一个，在水龙头下洗了洗，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烂苹果。
庄长风削掉坏的部分，递给她，说“还能吃”。
她当时接过来，咬了一口，觉得有点苦，但还是咽下去了。
她咽了三年。
现在她终于知道，烂苹果就该扔掉。
不用犹豫，不用可惜。
扔掉了，才能空出手来，去拿新鲜的。
她打开手机，给陆淮安发了一条消息：“展很好看。谢谢。”
那边很快回了：“不客气。下次再一起。”
路素馨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她没去理，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灯。
她想，三年是浪费了。
但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浪费了。
她想起沈绯缨说的那句话——男人可以换，饭碗不能砸。
她现在有饭碗，有朋友，有自己租的房子。
还有一个不急着让她回答的人。
她把手伸出栏杆，掌心朝上。
风从指缝里穿过，凉凉的。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一个月后，路素馨在公司楼下又碰见了庄长风。
他瘦了一些，胡子没刮干净。
他靠在车边，手里没拿花。
“素馨。”
“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
路素馨看着他。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
以前看见他，她总是紧张，怕他生气，怕他不高兴，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现在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挺好的。你回去吧。”
“素馨，我——”他顿了顿。“我改了。真的。”
路素馨没说话。
“我最近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确实有问题。我在改。”
路素馨点头。
“那挺好的。你好好改。”
“你能不能——”
“不能。”
庄长风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
以前她最怕他这样。
现在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就这么狠心？”
“庄长风，我不是狠心。我只是不想再吃烂苹果了。”
他愣住。
路素馨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喊：“路素馨！”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他在一起了是不是？那个姓陆的？”
路素馨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她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陆淮安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她，走过来。
“给你的。”
“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顺便。”
路素馨接过咖啡。
她喝了一口，是拿铁，热的。
“陆淮安。”
“嗯？”
“你上次问我的事。”
“嗯。”
“我想好了。”
陆淮安看着她。
他没催，就等着。
“可以。”
陆淮安笑了。
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路素馨透过门缝看见庄长风还站在外面。
他的脸越来越小，最后被门挡住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电梯里的自己。
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那个烂苹果。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汁水。
她擦干净了。
然后她走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热咖啡，旁边站着一个不让她欠债的人。
电梯在上升，楼层数字在跳。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她不会再回头了。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