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门山
书名:妖劫难渡 作者:巳时而飞 本章字数:4594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时近正午,秦江他们将黑鸦林中所有尸体尽数掩埋,为这些怨灵做了超度法事。


坟冢新土湿润,冷风卷着林间残叶掠过土丘,超度的余韵散在山野间,几人心头的沉重半点未减。

此刻众人唯有寄望手中锦囊线索,盼早日肃清世间邪祟,还四海山河一片清朗安宁。

两日后的雨夜,暴雨倾泻如注,惊雷滚彻天门山山谷,惨白闪电割裂沉沉夜幕。

两道身影踩着湿滑的石阶疾行而来,秦江侧身稳稳护住兰若溪,玄墨蹲在他肩头,黑毛被雨丝打湿了几缕,紧贴在脊背之上。

“前面有个山洞,先去避避雨!”秦江指着山壁间一处凹陷的洞口,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洞口黑沉沉的轮廓。

两人提气纵身,几步便掠到了洞口。刚要迈步进去,玄墨支棱起耳朵,肉垫按了按秦江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有人。”

秦江立刻收步,伸手拦住身后的兰若溪,轻轻摇了摇头。玄墨纵身一跃,像团融进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山洞深处。

片刻后,洞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呜”。

“没危险,进去吧。”秦江这才迈步,护着兰若溪走进洞口。

山洞比想象中要深,往里行走十几步,就看到一条狭长的裂缝。兰若溪探头往里面看去,只觉黝黑缝隙深不可测,仿佛能吞噬掉一切,看着令人胆寒。

“快走吧,这洞挺深的。”秦江在后面喊了一声。

洞里潮气很重,漆黑一片,兰若溪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闪进洞口的雷电光亮看清大概环境:玄墨蹲在角落里甩着长尾,秦江则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你们在看什么?神神秘秘的。”她凑过去,话音刚落,秦江猝不及防地起身,害她惊了一身冷汗。

秦江闪开后,一名年轻男子才出现在兰若溪的面前。他正佝偻着身子躺在湿漉漉的石地上,一身粗布短打破烂不堪,手上脸上沾着泥污,胸口起伏微弱,瞧着已然气息奄奄。

兰若溪二话不说蹲下身,指尖精准搭上他的腕脉。只片刻,她眉头便拧成了疙瘩:“还有救。是时疫,还叠加了一种奇毒,两种邪毒搅在一块儿,比寻常病人凶险得多。”她飞快从药囊里摸出个白瓷瓶,倒出一颗墨色的解毒丹,扶着那人的下巴喂了进去。

“这药可先压住毒性,吊住性命,一会儿我再喂他吃颗稳固心脉的药,时疫邪毒慢慢再行调理。”说完转身从药囊中取出银针,迅速开始施针疗毒。

兰若溪指尖搭在他肩颈处寻找穴位时,指腹微微一顿,这人肩颈处关节异常柔软,锁骨薄得几乎贴住肋骨。

她不动声色,继续施针,只将这桩疑窦暗暗记在心里。

直至清晨,那人终于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眼神先是茫然涣散,看清眼前两人后,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满是戒备。

“别怕,我们只是路过,顺便救了你。”兰若溪递过水袋,声音放轻了些,“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倒在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

“我……我叫林鹿。”那人嗓音干涩沙哑,接过水袋咕咚咚猛灌了好几口,这才能正常讲出话。

兰若溪盯着他掌心的薄茧,又扫过他下意识绷紧的肩背,“你是走镖的?练过外家拳脚吧。”

林鹿眼神闪了闪,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小时候跟师父练过几年,算不了什么。”

“哦?那你师父是谁?说不定我们还听过名号。”秦江抱臂靠在石壁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家师是靖州定远镖局的陈一舟,只是个普通武师,想必二位也未必听过。”

“陈一舟啊……”秦江若有所思,摩挲着下颌拖长了调子。林鹿抬起头,眼里瞬间掠过一丝欣喜:“恩人认识我师父?”

“哦,不认识。”

林鹿眼里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光瞬间熄灭,低下头来,闷声不语。

“靖州离这天门山不止千里,你一个镖师,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兰若溪接过话头,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着的暗褐色血迹上。

这话像是戳中了林鹿的痛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昂着头咬着下唇,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眼眶却先红了。

“喂,我们刚救了你,你闷着不说话算怎么回事!”秦江见他半天不吭声,眉头一拧,语气生硬了起来。林鹿回过神,连忙撑着坐起身,对着二人重重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林鹿这条命是你们救的,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万死不辞。”

“举手之劳罢了。”兰若溪摆了摆手,直奔主题,“你身上的病不只是普通时疫,还叠了一种奇毒,这种毒……是不是有人对你下过手?”

一句话问得林鹿浑身一震。他再也绷不住,热泪顺颊悉数滑落,混着脸上的泥污,划出一道道浅痕。

“二位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平复了下心绪,这才慢慢将事情来龙去脉倾诉而出。

原来他和三位师兄是奉师命押镖途经此处,前夜在天门山脚下偶遇一群白衣人。那群人凭空出现在山路之上,身形僵直,脸色青白,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魔王降世”“尘归尘,土归土”的疯话,看着不似活人,倒像被邪术操控的傀儡。

大师兄觉得习武之人见不得邪祟作乱,定要跟着查探清楚;三师兄则怕节外生枝,影响押镖行程,想绕道而行。

最后二师兄拿定了主意:大家远远跟踪,查清他们的所作所为,要是有违法度,天亮就去报官。

林鹿刚醒来不久,身子虚弱,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一会儿。说到此处时,他的声音愈发低哑。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去投毒的!”林鹿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恨意,“这些白衣人分头行动。我们跟着一队人到了山下的村子,眼见他们把一包东西撒进了水井。看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不是好东西。我大师兄看不下去,直接冲了出去,我们几个师弟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也都紧跟而上。刚开始我们师兄弟还能略占上风。”

林鹿说到此处又顿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可后来那头目见打不过,就掏出个陶罐,放出一群会飞的毒虫。那虫子叮上人就甩不掉,被叮过的地方立刻发麻肿胀,最后连内力都提不起来。”说到这里他已然哽咽。

洞内只剩风雨呜咽之声,兰若溪指尖微顿,眼底凝着沉色,已然摸清了疫毒传播的端倪;秦江齿间微咬,拳心攥得指节泛白。

“二师兄见势头不对,让三师兄脱下罩衫裹在我身上,逼我快走。我怎么可能自己跑,大不了一起死!没想到我后背被虫子叮了一口,没一会儿就晕死过去了。”

林鹿长呼一口气,缓缓道:“我醒来时,白衣人和师兄们都不见了,地上找到一块三师兄的衣角布片,上面用血写了一个字——走!”说到最后时,他双眼充血,紧咬下唇,直到鲜血丝丝渗出,肩头手臂一直不停颤抖。

沉默片刻,林鹿仰头憋回眼泪,待心绪稍稳,这才继续道:“我中了毒,又染了病,也走不了多远,就躲进这山洞里,想着……也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那群妖人,你再见到会怕吗?”秦江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很。

林鹿抬眼,双目赤红,全是狠劲:“怕?我三个师兄都死在他们手里,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能给师兄们报仇,我这条命算什么!”

“好!我秦江就喜欢结交你这样重义气的朋友!”秦江一拍大腿,蹲到他跟前,一脸正色,“林鹿,等你病好了咱俩就结拜!以后同生共死,一起去找那群妖人算账!”

兰若溪轻轻拽了下秦江衣摆,眼底带着无奈笑意,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消停点!见个好汉就要结拜,人家乐意吗?”

“怎么会不乐意!英雄惜英雄嘛,是吧,林鹿?”秦江嬉皮笑脸地朝林鹿眨了下眼。

林鹿有些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半晌才干巴巴道:“大哥,结拜之事非同小可,等我养好伤、报了仇,再从长计议……”一边说一边偷偷抹了把冷汗。

兰若溪见林鹿情绪稍稳,又递给他一颗清瘟丹:“你说的那种毒虫,毒性很特别,和我家医典里记载的疫虫很像,这就是时疫的主要源头。”

一直观察林鹿的玄墨忽然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回头看了秦江和兰若溪一眼,低叫一声,转身便朝洞外走去。

“雨停了。”兰若溪立刻会意,拍了拍林鹿肩膀,“你先在这儿休息,我们出去找点吃的,顺便查探一下周围的情况,很快回来。”她说完轻拽了秦江一下,示意他跟出来。

洞外雷雨已歇,山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腥气。玄墨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山脚下的方向,幽绿眸子在晨曦里泛着冷光,周身的毛又隐隐炸了起来。

“怎么了?”秦江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玄墨尾巴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山脚下妖气很重,应该就是林鹿说的那群白衣人。还有……山下那个村子,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了。”秦江和兰若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我想去村子看看,万一还有活下来的人呢。”兰若溪看着村子方向,声音很轻。

玄墨摇头,“不用去了,但凡有一丝活人气息,都瞒不过我的鼻子。”

秦江盯着村子上方化不开的死气,咬牙恨声道:“等我查明真相,定给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说完转身望向洞口,“现在敌暗我明,过去会打草惊蛇,咱们不如从林鹿那探探消息,毕竟他刚从白衣人手上逃出来。”

“好,咱们先找地方研究一下林鹿这条线。”玄墨说完径自朝树林深处走去。

二人跟着玄墨踩着落叶,朝林中走了百余步,确认山洞那里听不到动静,才停下脚步。

玄墨纵身跳进兰若溪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抬眼看向她:“若溪,你怎么看?”

“他说的不全是实话。”兰若溪张口就答,显然已经琢磨了一路。

“嗯,我也这么觉得。”玄墨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看林鹿那性子,重情重义的,而且咱们初次见面,他为什么要骗咱们?他说起师兄的时候,眼泪都快流干了,看着不像有假啊?”

“你别急,我没说他人品坏。”兰若溪耐心解释着,“他说起师兄时的情绪是真的,真心悲痛做不了假。只是有些事他瞒着不说,兴许是有难言之隐吧。”

“没错。”玄墨接话,“若溪问他时,他眼神躲闪,是心虚的表现,但藏得很浅,说明他本就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还有一点,他只说师兄们不见了,并没说亲眼看见三人都被杀,跟咱们却一口咬定三个师兄都死了,这不合常理。”

“那我也有一句话要说……”秦江憋了半天。

“你说。”兰若溪和玄墨异口同声,齐刷刷看向他。秦江张了张嘴,刚才涌到嘴边的话一下全忘了,耳根微微泛红,悻悻挠头,讪讪道:“……我忘了要说啥了。”

“猜到了。”玄墨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就是怕被我们冷落。”

“我说玄墨,咱俩搭档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认真商量过事情?”秦江撇撇嘴,有些不满。

“以前跟你商量,能商量出什么结果?”玄墨打了个哈欠,“若溪没来的时候,我都是自己拿主意。现在好了,有个人商量,我也能歇口气了。”

“闹了半天,我在你心里就啥也不是呗!”秦江虽嘀嘀咕咕,却没发脾气。

“好了好了,别斗嘴了。”兰若溪笑着打圆场,“先不说这个。林鹿的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别戳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身上的毒和时疫同源,说不定咱们将计就计还能顺着他摸到那群白衣人的线索呢。”

正说着,草丛中一阵窸窣声响,玄墨眼睛一亮,耳朵唰地立了起来。

一只野兔从草丛中蹿出来。

“咱们就吃它了!”秦江说着拔剑刺去,正中要害。

他们折返山洞之时,天光已然大亮。兰若溪手中拎着那只刚打的野兔,秦江抱着一捆干树枝。

兰若溪悄悄进山洞瞧了一眼,见林鹿仍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瞧着睡得很沉,便没打扰,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和秦江一起在洞口升起火堆,架上兔子烤了起来。

火苗舔着兔肉,油脂滋滋往下滴,诱人的香气混着焦烟蔓延开来。

两人一猫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秦江用树枝一下一下地猛抽着地上的野草,草屑飞了一地。眉头拧成一条线,也不知在想什么。

玄墨蹲在石头上微闭双眼,周身气息沉冷,显然是在梳理头绪。

兰若溪双手托腮,嘴巴微微嘟起,暗自在心中抽丝剥茧:林鹿到底是何人?哪些言语为真,哪些感情是假?是故意设局有意接近,还是另有隐情落难至此?

眼看兔肉烤得差不多了,兰若溪拽了拽秦江的衣袖,朝山洞方向努了努嘴:“叫他出来吃点东西吧。”

秦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一脸“怎么又是我”的无辜。

兰若溪眼神坚定,用力点了点头。

玄墨趴在火堆边舔着爪子,眼皮都未抬一下。

秦江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朝山洞走去。

他刚走进山洞没多久,就传出来一声惊呼——林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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