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妆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日。
高家是大族。各房子侄散在姚安、建昌、腾冲、鹤庆、楚雄。一听说族里要出一位皇后,添妆的礼便像雪片一样往主宅送。
前头花厅里,各房的女眷轮着来道喜。一拨走了一拨又来。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眼睛却都在她身上称斤论两。
她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妆。头上还挽着未嫁女子的发髻。等过了明日,就要挽成妇人的朝云髻。阿茶在一旁替她研胭脂,研得满手通红。
外头院里,嫁妆一抬抬往外摆。红漆箱笼从廊下一直排到二门。三百六十台的嫁妆,一样样贴着红喜字。光是清点就点了两天。
她隔着窗看那一抬抬红。端起茶,又搁下。
体面抬得越多,越说明高家要借她这场大婚,把大理第一世家的排场做给满朝文武看。
她坐在上首,借着看礼单,把各房的心思一一看过去。
建昌高存礼家的礼最先到,也最打眼。
一抬抬箱笼里,尽是些大理少见的物件。宋地的织锦,江南的细瓷,海上换来的玛瑙珠子。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的精巧玩意儿。样样透着跟外头通商的阔气。
礼单写得热络。通篇讲建昌道上马帮如何走、宋货如何来,末了才捎带一句,恭贺娘娘大喜。竟半字没提君臣名分。
她指尖在那份礼单上点了点。
这位堂叔眼里只有买卖。谁当皇帝,他大约是不大上心的。上心的是这门亲事能给他的商道添多少便利。
鹤庆高素和家的礼,素净得多。
两匹素绸,一盒药材。另有一卷用油纸裹好的图。她当着人没展开,只觉那卷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又有些分量。
送礼的妈妈笑得意味深长,说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娘娘得空细看,是桩大功德。
她含笑收下,搁在一旁。
最后到的是姚安高明清家的。
高明清是族里的老派长辈。她该唤一声族叔。他家的礼最不起眼。没有绸缎珠玉,只一只旧木匣。匣里用青布包着一捧土。
土是深褐色的。一捏能成团。闻着有股祖祠老地里特有的、混着香灰的潮气。
随土附了一张字条。字写得方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老辈人的硬。
你是高家的根。到哪儿都别忘了,根在姚安。段家的叶子再茂,也替不了这捧土。
她捏着那捧土,指腹搓了搓。没说话。把木匣合上,搁在了手边最近的地方。
花厅那头又来一拨道喜的。她出去应付。
来的是几位旁支婶嫂。坐下没说两句,话头就往朝局上引。这个说新帝性子软,那个说相国年轻有为。试探她这个未来皇后向着哪头。
她端着茶,笑眯眯地听。谁的话都接半句,谁的边都不站。
说到末了,她反过来问几位婶嫂家里子弟的功课、今年庄子的收成。把话头绕开。几位婶嫂讨不到准信,笑着夸她稳重。
送走客人,她回到里间,把方才那几房的礼单又摊开,按着封地位置在案上排了一遍。
姚安是高家祖源。祖祠在那儿。族叔高明清守的是根。送土,是提醒她别忘了本。
建昌在最东边,紧挨着宋地。高存礼守的是一条通外的商道。送洋货,是炫他的路。
鹤庆挨着无为寺。高素和管的是高家的佛寺田产。送那卷图,图的是地。
一包土。一箱货。一卷图。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高家这盘棋的三个角就齐了。
她把这些一一记下。比记那些道喜的脸用心。
阿茶在一旁看得糊涂。趁没人,小声嘀咕,说别家都送金送玉,怎么姚安太爷单送一包土。多寒碜。
“这礼,比金贵。”她只说了这一句。
三日后就要发嫁。这日得空,她去了后园。
后园的花房里,摆着两株茶花苗。是她特意让人备下的。
云南山茶移栽最讲究带母土。两株苗的根上都裹着原先花畦里的熟土,拿棉纸严严实实包着。预备她和升玉各自带走。一株进宫,一株带去董家。
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裹着母土的根须。指腹上沾了一点潮润的泥。那点泥的气息,和姚安老宅院里的,一模一样。
她到的时候,高升玉已经在了。
升玉穿一件藕荷色的袄裙,蹲在花架前,正拿小铲子给两株苗松土。听见脚步,她回头,笑了笑。
“姐姐来得正好。我正说找你呢。”
两人并排蹲在花架下,一人扶着一株苗,把松好的母土一点点按实。园子里静。只听见指尖压土的窸窣声,和远处花厅那边没散的丝竹。
“姐姐这株好。”升玉摸着她那株的枝叶,“九蕊十八瓣。开起来有碗口大。配得上皇宫。我这株,就是寻常的珍珠玛瑙。小是小了点,倒也皮实。”
“茶花不分高低。养活了都好。”
“养活是容易。”升玉手下的动作慢下来,“就是不知道,挪了地方,换了水土,还认不认原先的根。”
她抬眼看升玉。
升玉没看她,只低头按着土。像说给那株花听。
“姐姐,往后你的茶花开了,不知还认不认得姚安的土。”
高升洁没接这句话。
她把自己那株苗根上的母土又按了按,按得扎扎实实,才开口,却岔开了话头。
“董家那边,院子可还宽敞,够你种这株花么?”
“窄是窄了点。我让人清出半间向阳的屋子,摆得下。”升玉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再窄,也是我自己的地方。总得让它开朵花。”
正说着,阿茶寻到园里。手里捧着一卷绣样,说嫁衣上的缠枝纹绣好了,请姑娘过目。看还有哪里要改。
高升洁接过来翻看。
升玉凑过来,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从她鬓边滑过,动作亲昵得像一对真的亲姐妹。
“姐姐生得好。这绣样再一上身,那才叫体面。”升玉一边替她理鬓,一边随口提起,“对了,我前儿听人说,段正淳那个人,是个连蚂蚁都不肯踩的。”
“哦?”
“说是有回在园子里走,路上一队蚂蚁搬家。他绕着走了半圈,宁可湿了鞋,也不肯踩过去。”升玉抿嘴笑,“姐姐说,这样一个软心肠的人,怎么就生在帝王家了。”
高升洁把绣样卷起来,神色没什么变化。
“软心肠,未必是坏事。”
“是么?”升玉拖长了声调,“在我看,生在那样的人家,心肠太软,是要吃亏的。往后姐姐跟这样一个人过日子,是好是坏,谁知道呢。”
这话里有几分替她担忧,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别的。她听出来了,没点破。只把两株茶花苗往一处又挪了挪,让它们并排靠着。
两人就这么蹲着。四只手都埋在凉湿的花土里。一时谁都没说话。
小时候她们也这样蹲在一处挖泥巴。那时候升玉还没长开,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为争一朵开得最好的山茶,能红半天脸。
后来一年年大了,家里教的规矩多了,各自装的事也多了。那样的光景就再没有过。
“姐姐。”升玉开口,声音放低,“你怕么?”
她手上按土的动作没停。
“怕什么?”
“宫里啊。”升玉望着那株要进宫的九蕊十八瓣,“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双眼睛。换了我,夜里都睡不安生。”
“怕也得去。”她把土按实,拍了拍手,“人挪个地方,花挪个地方。根上的土带着,总能活。”
升玉看着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姐姐就是姐姐。”
那笑声里有羡慕,也有一点她听不太真的东西。很快就散了。
夜里,母亲来了她的绣楼。
母亲是高智升的填房。这些年在后宅吃斋念佛,不大管事。连她要做皇后这样的大事,脸上也瞧不出太多喜。只眼底有掩不住的倦。
她打发阿茶下去,亲手关了门,在女儿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一桩一桩交代为妻、为后的规矩。
说到晨昏定省,说到统御六宫,说到对君上、对宗室、对底下人的分寸。说了大半宿。
高升洁听着,一一应了。
说到末了,母亲的话却少了。老人拉着她的手,拉了又拉。那些盘桓了无数遍的叮嘱,临到嘴边,只剩了一句。
“到了那边,少用你的盘。”
她一怔。
“娘知道你本事大。那是你哥生前最看重你的地方。”母亲压着声,“可宫里不是家里。你看得太透、算得太准,旁人就怕你,防你。一个让人怕的皇后,不如一个让人摸不透的皇后。”
“能不算的,就别算。给自己留三分糊涂。”
高升洁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点了点头。
“记住了。”
母亲从怀里摸出个小红布包,塞进她手心。
她打开。是一只旧银镯。样式老了,银子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我出阁那年,你外祖母给我的。”母亲替她把镯子套上手腕,“高家的金呀玉呀,不缺你这一件。这只镯子不值钱,是娘的一点心意。宫里要是受了委屈,遇上了难处,摸摸它,就当娘在你身边。”
镯子套上手腕,带着老人怀里的体温。
她喉头动了动,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
“娘也保重。”
“傻孩子。”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去做皇后,又不是去受罪。红什么眼。”
她没哭。只是眼眶有点发热。母亲也不点破。拉着她的手,又把那镯子往里推了推,严严实实藏进袖口。
母亲又坐了一会儿,替她把嫁妆单子最后核了一遍,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带上门走了。
楼里只剩她一个。
那套相国府送来的凤冠,就摆在妆台正中。赤金的架子,点翠的纹饰。沉甸甸压在猩红的绒垫上。
她走过去,把凤冠捧起来,戴在头上。
铜镜里立刻映出一个盛装的人。
冠压在鬓上,沉得她脖颈往下一坠。珠串垂在眼前,一晃,镜里的人也跟着晃。
她对着镜子,把凤冠扶正。端详片刻,又伸手扶正了一次。
镜里那张脸,被珠翠围着,熟悉,又陌生。
她对着镜子,把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收起来。收成一个皇后该有的样子。收完了,她对着镜里那个人看了片刻,又把那层端着的劲儿松了松。
她摘冠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阿茶进屋替她铺床,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阿茶走到窗边。花房白日里把两株苗送来让她最后看一眼,这会儿并排搁在窗下。阿茶拿起升玉那株,眉头皱着。
“姑娘你看,二小姐这株茶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掐了片叶子。”
高升洁凑过去看。
那株珍珠玛瑙最下头的一片嫩叶,齐着叶柄掐断了。断口还新鲜。
阿茶在盆底的土上找到了那片叶子。叶子被人揉过,揉出了一手深绿的汁,蜷成一小团,嵌在泥里。
她拈起那团揉烂的叶子,在指间捻了捻。
绿汁染在指腹上,凉的。洗了两遍才洗下去。
阿茶还在嘟囔,说二小姐平日最爱花,怎么反倒掐自己那株的叶子。
高升洁没接话。
她把洗净的手凑到灯下看。指腹上还残着一点绿痕,像一道洗不净的印。
窗外夜色沉沉。明日这个时辰,她就该坐上进宫的喜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