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 旧识
承佑二十六年,七月初。
殷迟向母亲讨来幼时佩戴的长命金锁,又把自己的玉佩砸了,重新做了一个金镶玉环。
得益于前世的手工经验,这次他只用了三天便做好,成品比第一个玉环更加精致圆润。
虽然碎玉的纹路与上辈子完全不同,但如果她也是重生,应当一看便知。
殷迟把玉环放入一个小木匣中,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玉环下面。
毕竟,前世的尹驰无足轻重。即便她认出了玉环,仍可以置之不理。
但是只要看到这张字条,她绝不会无动于衷。
殷迟带着木匣再度叩响护国公府的大门。
张子桓得知是殷迟求见,觉得有些头痛,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殷迟开门见山地提出想见长乐公主。张子桓面色为难地说:“公主日理万机,近期怕是没有闲暇。我会带为转达,何时公主想见你,自然会召见。”
又是“公主想见,自然召见”。
殷迟内心苦笑。
上辈子他就被“待召”二字围困七年,直到公主腻了,抛下他一走了之。
“学生自知人微言轻,不敢浪费公主的时间。烦请张大人把此物交给公主殿下过目,再让殿下定夺,见与不见。”
张子桓接过匣子,打开一看:一只平平无奇的玉环,还是碎的,由金丝重新镶嵌连接。玉环底下压着一个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平平无奇的字。
“恳请张大人一定要亲手交给公主殿下。这是学生自己做的,世间唯一,学生也做不出第二个。”
张子桓拿起玉环看了看,联想到表妹说到“私人恩怨”的表情,瞬间脑补十万字。
他长叹一口气,又把木匣还给殷迟。
“殷公子,不是我不愿帮忙,实在爱莫能助。你跟公主殿下,从前认识吧?其实我向殿下举荐过你,但殿下一听你的名字就说‘不见’,还说不要向你提起她。殿下态度坚决,恕我无法替你传达心意。”
“……学生明白了。多谢大人告知。”
看到殷迟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子桓于心不忍,朝着他的背影补上一句:“殷公子,秋闱在即,希望你能暂时放下心事,专注学业,早日考取功名。日后若能出入朝堂,何愁见不到公主殿下?”
“多谢大人劝勉,学生受教。”
殷迟出了护国公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白贺行任职的官署。
“殷世子?”白贺行十分意外,他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看殷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国子监今日不开课吗?”
“白大人,学生有一事需要您帮忙。”
“殷世子请讲。但凡在下能帮得上,必定不留余力。”
“白大人上谨见长乐公主之后,公主殿下可留下联系方式?比如,如若大人有重事禀告,该如何传递消息或者求见殿下?”
“殿下说,可以把信件交给东市大街的兴安当掌柜,出示令牌并报上名字即可。”
“多谢大人!学生欲借大人名号,将此物呈给公主殿下,还请大人通融!”说着,殷迟把木匣打开给白贺行看。
白贺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以我的名义?万一殿下误会……”
“不会的!不瞒大人,我与殿下是旧识,殿下见到此物就知道是我。”殷迟急切地解释。
“你与殿下是旧识?”白贺行更惊讶了,“你上次不是说,花朝雅集上才……好吧,你们私人交集,在下不便打探。只是殿下给我当铺地址是为了公干,恐怕不便用来传递私人物品。”
“大人放心,这两个字便是殿下最为关心的公干!”
见白贺行仍犹豫不决,殷迟补充道:“学生知道,大人目前家中……略有难处,若得大人成全,学生愿重金酬谢,以解大人燃眉之急!”
“……好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七月正午的骄阳有熔化万物之势。
云岫给杨怡端上一盏冰酪,杨怡尝了一口便放下银勺。
“殿下可是不喜欢这个口味?甜了还是淡了,殿下尽管吩咐,奴婢让她们换个做法再来一份。”
“不用了,挺好的。”杨怡头也不抬地翻阅着奏折和信件,“只是世上还有更好的,我也说不上来,她们也做不来。”
翻看到某一页,她的目光倏然凝固。
“唐九?”
“回殿下,唐九跟二皇子殿下在宫学,尚未回归。”接话的是云岫。
“哦……今日负责对接宫外的是谁?”
“回殿下,是陈全。要叫他过来问话吗?”
“嗯,让他来。”
一盏冰酪还没吃完,陈全就到了。
杨怡抬手免了他问安的繁文缛节,直截了当地问:“你前几日在宫外,可听说了涧鸣山山洪暴发前有人预言之事?”
“启禀殿下,奴才的确有所耳闻。预言者是昌平伯府世子,名为殷迟,年方十七。前日,高陵县县令和县丞,带领数十位涧鸣山村民,专程登门伯府道谢,场面热闹非凡,整个康平坊都看见了。”
“那你可知他是何时做的预言?预言具体内容?”
“时间……大概是三四月份,具体内容不知,但据村民讲述,当时殷迟公子警告他们会有山洪暴发,村民还不信,不愿搬迁。后来官兵来了才强令他们撤离。”
“那他,殷迟,有没有解释过,预言从何而来?”
“奴才没有和殷迟公子当面交谈过,但是奴才听说,他邻家的一位王姓公子曾经对人吹牛,说他的好哥们,也就是这殷迟公子,在灵岩寺沾了佛光、开了天眼。奴才当时只是听个新鲜,也未验证真假。”
陈全跪地等了许久,也未听到杨怡再问,于是装着胆子稍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公主正咬着银勺出神。
“……殿下,可要奴才再去打探?”
“不用,装神弄鬼,未必可信。此事先放着。”杨怡放下银勺,才发现它被咬变形了,边缘还留了个牙印。
她略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谢公主隆恩!”陈全再拜,正欲退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奴才惶恐,方才差点忘了,今早兴安当的掌柜交给奴才一物,说是来自白贺行大人,请殿下过目。”
云岫接过陈全手里的木匣,打开盒子,查验无毒后才原样捧到杨怡面前。
杨怡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登时瞳孔骤缩,拍案而起。
盛着冰盏的琉璃碗骨碌碌滚到地上,摔个粉碎。
云岫被吓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公主如此失态的样子。
“这是……白贺行送的?”公主连声音都在颤抖。
“掌柜的说,送东西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但报了白大人的名字。”
“……呵,呵,好一个‘白贺行’!”
杨怡缓缓坐下,坐了一炷香时间,才于震惊中慢慢理清思绪。
那玉环,只能是殷迟做的。
他必定找过张子桓。
但由于她提前给张子桓划了界线,此路不通,于是他转借白贺行的名义,向她坦明身份——
启安。
他与她一样,在这承佑年间,却拥有启安年的记忆。
在灵岩寺沾了佛光开了天眼?呵,重来一遭,他也学会编故事了!
杨怡一时不知该觉得欣慰还是悲哀。
“陈全,你即刻出宫,找昌平伯府殷迟,告诉他:明日七月初七,戌时初,醉仙楼摘星阁,长乐公主有请。”
陈全抱拳行礼,正要起身,又听到公主嗓音微哑地补充了一句:“跟他说,这次,过期不候。”